《詩經》那本手抄本一共九十六頁。彭玉麟數了兩遍。

藍布封皮下頭襯了一層硬紙板，裱工細，邊角包了深藍色的綢條。翻開來紙色發黃，但不脆，用手捻頁角能感覺到紙纖維的韌勁。他爹的字從第一頁排到最後一頁——不是整本抄完的，挑著抄。十五國風裡只選了《邶風》《鄘風》《衛風》三卷，後面接了小雅裡的幾篇。

梅姑湊過來看第一頁。“關關雎鳩”，西個字寫得大，佔了半頁紙。墨色濃，落筆的地方紙面微微下陷。

“這字比你寫的好看。”她說。

彭玉麟沒搭理她。他用指腹從第一個字摸到第西個，筆畫的起落處能摸出輕微的高低起伏。“關”字的“門”收筆時提得慢，墨在頓處積了一小團，幹了以後鼓起來一粒芝麻大的凸。他摸到那粒凸的時候手指停了停。

“你爹寫這字的時候手抖。”

彭玉麟抬頭。“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摸。”梅姑把他的手指按在“關”字那一豎的末端。指腹貼上去，那一豎收筆的地方確實歪了——向右偏了半根頭髮絲的距離。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但摸得出來。那一片帶出來的墨痕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毛刺。

“他手抖了。”

彭玉麟把手抽回來。他沒說梅姑說得對還是不對。翻到第二頁。《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字比第一頁小了些，但同樣的毛病：每行末尾幾個字收筆都帶著那種極輕微的顫，像有人在旁邊碰了桌腿。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了。

“你又不看了？”

“看完了。”

“才看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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