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原城下肇興八年五月初一，太原城南門外。

太原城在晨光中完整地展現在夏國相面前。

城牆高約三丈五尺，底寬三丈有餘，牆體外側包著青磚，磚縫中嵌著灰漿，經年累月的風雨在磚面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印跡。有的磚面上長著暗綠色的苔蘚，貼著磚縫的邊緣延伸，像一幅被時間反覆描過的舊畫，每一筆都在原來的位置上疊加了一層新的顏色，一層蓋著一層，直到最初的筆跡已經被完全覆蓋，只剩下最後那層暗綠色的薄紗還貼在磚面上。

護城河寬約兩丈，水色深綠，河面上漂浮著幾片落葉，在水流中緩緩打著旋，旋到河心又旋迴來，始終沒有飄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河底拽著它們不讓它們離開，讓它們在同一個漩渦裡反覆地轉著圈，始終無法突破那道看不見的邊界。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護城河外側的空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沒有一棵樹木。一塊碎石，清軍已經把城外所有可能被用來隱蔽接近的障礙物全部拆除了，連田埂都被剷平了，城外的地面像一塊被反覆撫平的舊布，平坦。空蕩。沒有任何遮擋，日光落在上面的時候只能看見灰白色的泥土表面和那些被剷平後留下的淺色痕跡，那些痕跡從城牆根下向外延伸了大約三百步，然後被麥田的邊緣截斷了，像一個被削去了所有稜角的半圓。

城頭上的旗號密集，正紅旗和鑲紅旗在晨風中翻卷著，旗面上的金龍紋樣在日光中明滅不定，像正在從暗處遊向亮處，又從亮處游回暗處，每一次翻卷都在重複著同樣的路線，從旗杆的左側翻到右側，再從右側翻回左側，始終保持著不變的節奏和幅度。

旗杆頂端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啞光，銅質的旗杆頂已經被風雨磨去了稜角，變得圓潤而光滑，像一塊被無數雙手撫摸過的舊玉器，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油亮的光澤。

旗面在風中展開時發出持續的拍打聲，像一面正在被反覆敲打的舊鼓皮，每一次展開都帶著同樣的節奏和同樣微弱的撕裂聲，那種撕裂聲在風大的時候被掩蓋了，在風小的時候又會重新浮現出來，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抽出的舊線，每一次抽出都比前一次更細。更輕，直到最後那根線被完全抽走了，旗面就會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然後被換上新的。

城牆上的哨兵在垛口後面來回走動著，火繩槍的槍管從垛口間伸出來，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鐵灰色，槍管上積著薄薄一層鐵鏽和灰塵的混合物，在日光中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只在槍管上端偶爾反光的部位還能隱約看到鐵質的本相。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敵臺凸出牆面，敵臺上架著炮位，炮口的鐵黑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重，像一排排正在等待的。張開了嘴的舊鐵器，裡面沒有裝彈，但那些空蕩蕩的炮口本身已經足夠讓人在看向它們的時候把自己的腳步放慢一些了，因為它們曾經裝過彈，將來也會再裝，只是此刻還沒有。

夏國相在距離城牆約三里處勒住了馬，望著那座城，已經看了很久了。他身後八萬人在麥田中列陣，燧發槍手排成四排橫隊，連珠銃手在兩翼展開，炮營在後方架設炮位。

整片陣型在晨光中安靜地等待著，像一隻正在收縮的拳頭，每一根手指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緩慢地收攏，把力量和方向匯聚到同一個點上。

但夏國相沒有下令開炮，他只是坐在馬背上望著那道城牆，用自己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著它的高度和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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