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曉曉。”七七抱住林曉,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林曉的羽絨服帶著外面飄進來的雪味,還有她常用的橘子護手霜的香味,暖得七七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這些天承受的輿論壓力,剛才挨的那一巴掌,還有心裡翻江倒海的愧疚和恐懼,終於順著眼淚全都湧了出來。陳安站在旁邊,別過頭看著窗外,沒說話,走廊裡只有七七壓抑的哭聲,混著窗外雪落的輕響,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手續辦得很快,王崎病情穩定之後,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六人間的病房,住了西個老年病人,開窗就能聞到樓下食堂飄上來的燉菜香味,混合著病房裡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的藥味,空氣裡總瀰漫著一股揮散不去的沉悶。七七回家收拾了行李,關了工作室的門,在後臺發了一條暫停更新的通知,把門鎖好,拎著換洗衣物和鋪蓋搬來了醫院。
自媒體的合作方找過來問情況,七七跟人家說清楚,暫停了所有商單和更新,把預收的推廣費都退了回去。銀行卡里的數字跳一下,就少了幾萬,轉到醫院繳費賬戶的時候,看著那串數字一點點往下掉,七七心裡沒什麼波動,只想著能多撐一天是一天。林曉幫她請了護工白天幫忙盯著,可七七不放心,幾乎天天都守在病房裡,早上七點過來,晚上十點才回附近林曉幫她租的小單間,中午就在樓下食堂買兩個饅頭一份菜,坐在病床邊吃,晚上林曉會過來送做好的熱飯,換她出去走走,透透氣。
每天的日子都重複得一模一樣。七七早上過來,先給王崎翻一次身,用溫毛巾給他擦一遍臉和脖子,然後幫他活動胳膊腿,防止肌肉萎縮。天氣好的時候,她會把病床搖起來一點,扶著王崎坐半小時,給他開啟窗戶透透氣,講一講樓下院子裡落了多少雪,講一講中央大街今天又有很多遊客拍照,講一講巷口那家老字號糖葫蘆又出了新的山楂口味。
日子一天天過,哈爾濱的天越來越冷,雪落了一層又一層,積在醫院院子的松樹頂上,壓得樹枝彎彎的。七七坐在病床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毛巾,剛給王崎擦完臉,現在正握著他的手,一點點擦他的手指和手腕。王崎的手很好看,以前是拿畫筆的,指節分明,皮膚乾淨,現在因為長期臥床,變得有些蒼白浮腫,沒了以前的活力。
毛巾擦到手腕的時候,七七的指尖頓住了。
她掀開蓋在王崎手腕上的病號服袖口,昏暗的病房燈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幾道淺淺深深的疤痕橫亙在蒼白的皮膚上,舊的疤痕己經發白,淡得幾乎要看不出來,新的疤痕還帶著淺淺的粉色,是之前幾次自傷留下的。她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疤痕,一道,兩道,三道,新舊交錯,全是他一次次傷害自己留下的印記。
七七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勁。她記得第一次發現這些疤痕的時候,是他們在一起半年,那天她幫王崎洗衣服,挽起他的袖子,看到手腕上這些舊傷,嚇了一跳,問他怎麼回事。那時候王崎還笑著跟她說,是小時候不懂事,跟家裡吵架情緒激動劃的,後來就沒再做過了。七七那時候信了,還抱著他心疼了好久,說以後再也不會讓他受委屈了。
後來她才慢慢知道,那些舊傷不是小時候一次劃的,是這麼多年,但凡他情緒失控,但凡他覺得不安,就會傷害自己。跟她在一起之後,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她要走,他都會拿這個威脅她,劃得一道比一道深。那時候她只覺得恐懼,只覺得窒息,只想著趕緊逃離,她從來沒靜下心來想過,他到底有多疼,才會一次次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
如果當時她沒有那麼急著走,如果當時她停下來,好好跟他談一談,如果當時她陪他去看心理醫生,好好疏導他的情緒,會不會就不是這個結果?如果她當時多包容一點,多耐心一點,是不是他現在還能站在她面前,哪怕還是偏執,還是會猜忌,至少還活著,還能呼吸,還能握著她的手說喜歡她。
溫熱的眼淚從七七的眼眶裡掉下來,砸在王崎的手背上,濺開小小的水痕,溫度順著皮膚滲進去,暖得七七心裡更疼了。她伏在病床邊,肩膀輕輕顫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打溼了王崎病號服的袖口,也打溼了她自己的衣襟。病房裡其他家屬在小聲說話,電視裡放著聽不懂的京劇,窗外的風颳過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所有的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霧,七七什麼都聽不到,只聽到自己心臟突突跳的聲音,一遍遍地問自己,會不會就不是這個結果,會不會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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