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撤兵只退了不到百里。他在官道上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沒有繼續向許昌方向移動,而是調轉馬頭,沿著一條岔路折回了彭城方向。隨行的將領沒有多問,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在地圖上標註的折返。曹仁在彭城外圍等了將近三個月,接手北面防務之後一直沒有主動進攻。他的防線已經修整完畢,那道被高順撕開過、又被收攏回來的缺口,已經用新土和木料重新夯實。他得到曹操主力正沿官道折返的訊息時,正在營地邊緣蹲著檢查壕溝的深度,他站起來,朝著官道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營帳。
曹操在第二天午後到達了彭城外圍。他沒有進城外的營地,先帶著幾個親衛沿著曹仁的新防線走了一圈,從西段走到北段,又從北段折向南段。他在壕溝邊緣蹲下來,用手指探了一下溝壁的硬度,確認那些新修的路段確實已經把之前的薄弱點重新壓實了,然後站起來,對曹仁說了一句:“三日後開始攻城。”曹仁沒有多問。
攻城是在第四天清晨開始的。曹軍的步兵推著雲梯和衝車,在弓弩手的掩護下向彭城城牆推進。高順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緩緩移動的陣列,盾牌手在前排連成一道移動的牆,後排的雲梯在晨光中露出高出人頭的木頂。他沒有放箭,等到陣列進入城上弓弩的射程之後,才讓弓弩手開始射擊。箭矢落在盾牌上發出持續的碰撞聲,有人被射中後倒下,後排的人踩著倒下的位置繼續向前推進。雲梯搭上城牆時,城上的滾木和熱油同時落下,第一批攀爬計程車兵被砸落,第二批緊接著攀上,又被砸落。曹軍的步兵沒有因為傷亡而停止前進,後面的隊伍踩著前面倒下的位置繼續向城牆推進。衝車撞擊城門的聲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一次,沉悶而有節奏,像是一柄重錘正在反覆敲打一扇已經變形但還沒有完全裂開的門板。
當天傍晚曹軍收兵時,城牆下堆積的屍體和散落的雲梯殘骸沿著牆根形成一道深色的輪廓。高順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曹軍正在退回營地的隊伍,然後轉身走下城牆,沿著街道走進縣衙,在燈下坐了下來。他沒有看地圖,也沒有召見副將,在燈前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院牆外的喊殺聲已經停了,遠處的火光還在,但沒有新的箭矢破空聲傳來。他在井臺邊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井水的溫度,水是涼的,沒有變化。
曹操在城外的營帳裡也坐到了半夜。他在燈下重新攤開了彭城的地圖,手指沿著城牆的輪廓緩慢地移動,在城牆的東北角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沒有在地圖上做任何標記。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能攻下彭城,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耗太久。糧草正在消耗,士氣也在消耗。圍城超過了三個月,士兵們開始有人私下議論,有人蹲在帳篷後面用樹枝在地上畫回家的路線。
高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沒有改變守城的節奏。他每天清晨上城牆巡查,午後在城樓裡坐一個時辰,傍晚再上城牆走一圈。他讓士兵們分三班輪換,確保城牆上的守軍有足夠的休息時間。弓箭射完了,士兵們把箭矢從城牆下撿回來重新削尖。曹軍攻得最猛的時候,高順就提著長槍站在缺口內側,把試圖翻進來的曹軍士兵逐個挑下去。他站在缺口內側時沒有後退過一步,每一次出槍都落在他該落的位置,沒有多餘的動作。
呂布的騎兵在彭城外圍的騷擾沒有再起到同樣的效果。曹操已經提前在彭城外圍的幾條官道上增設了巡邏騎兵,每一段路都有固定的巡查路線和交叉時間,不再有可以讓他從容切入的空隙。呂布的騎兵嘗試了幾次,都被曹軍的巡弋騎兵提前發現,沒有成功靠近營地。他在酸棗渡口附近的一處高地上觀察了三天,確認曹操的外圍防線已經沒有可以切入的空隙。他蹲在高地邊緣,把自己的騎兵撤回了徐州方向。
彭城的圍城戰進入了第三個月。城牆上的磚縫已經開始鬆動,幾處垛口被撞碎後沒有足夠的材料來完全修復,只能先用木板和沙袋堵住。高順讓人把城內的舊門板拆下來運上城牆,又在缺口內側堆了幾層沙袋作為第二道防線。曹操繼續圍攻,他增加攻城次數的同時減少每次的兵力投入,讓守軍不斷消耗體力又無法得到充足的休整時間。
高順的兵開始有人站著就能睡著了。有人靠著一根壓彎的房梁睡去,有人在一輪攻城結束後靠著垛口就閉上了眼睛。高順讓人把休息時間縮短但頻率增加,每人每次只睡半個時辰,醒了過來換下一批。他的嗓音已經啞了,說話時需要湊近了才能聽清。城牆上的每一段都有了固定的守備序列,各隊輪換的間隙被精準地控制在兩次攻城之間,不再有額外的空檔讓疲憊的人等到足夠的休整時間。
在徐州城東的田埂上,貂蟬有一天傍晚站了一會兒,望著彭城方向的暮色。那條路上的信使已經很少來了,有時候隔好幾天才有一匹疲憊的馬出現在官道盡頭,騎手翻身下馬時腿已經站不穩了。她把目光從官道上收回來,轉身走回了縣衙,經過蔡文姬的門口時放慢了腳步,沒有停下來。蔡文姬正坐在燈下整理一份關於各縣秋糧收成的彙總記錄,她的筆尖在紙上平穩地移動著,窗外的夜色沿著牆根緩慢地鋪展開來。她寫完了最後一行字,把筆擱在硯臺邊緣,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貂蟬的背影在廊下漸漸走遠,風吹過簷角,吹動廊下那盞燈的光暈,在地面上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高順站在彭城城牆上迎接第四個月的晨光,他的目光越過城外那片被反覆碾壓過的土地,曹操的營帳依然整齊地排列在原地,沒有減少,也沒有增加,像是在用他尚未撤走的兵力來佐證一道已經被多次驗證過的結論:這座城還沒有被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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