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接手北面防務之後，沒有急著填補夏侯惇留下的缺口。他在營地邊緣站了整整一個上午，沿著那段被高順撕開的防線走了一遍又一遍，像在重新丈量它的深度與寬度，確認那些被沖垮的位置是否還能在原有基礎上重新加固。他沒有立即派兵去填那段缺口，而是讓人在那段缺口外側重新挖了一道淺壕溝，把防線向後收縮了大約一里。他的判斷與夏侯惇不同——缺口被衝開一次，就說明原來的位置守不住，與其在原處加固，不如收回來重新紮穩。他把新的防線拉直，讓各段之間的夾角更均勻，確保每一處被突破時都有相鄰的部隊可以迅速補位，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各自為戰。

曹操在得知曹仁的調整之後，沒有提出異議。他從地圖上確認了一遍那道新防線的走向，確認它確實堵住了高順出城的方向，然後合上地圖，像是要等那道剛被重新校準的防線，在下一個被攻擊的時刻自己證明它的堅固程度。

彭城之內，高順也在關注城外曹軍的動向。他注意到曹仁接手之後，曹軍營地的佈局發生了變化——原本集中於西北角的兵力被分散到了北面和西面，各段之間的間距比之前均勻，不再有明顯的薄弱點。他在城樓上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城牆內側新補的灰漿層，表面微潮，指腹蹭下一點灰白粉末，像是那道剛被修補過的缺口正在以自己能夠承受的速度慢慢乾透。他站起來，沿著城牆走完了一圈，沒有再尋找出城的時機。

酸棗渡口的伏擊進行得比張遼預想的更順利。第二批運糧隊在第四天清晨經過那處窄路時，張遼的騎兵從兩側同時壓出，截斷了車隊的前後通道。押運計程車兵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裡遇到伏擊，陣型還沒完全展開就被切成了兩段。張遼沒有派人去追擊那些逃跑的散兵，讓人把糧車上的麻袋挑開，確認裡面裝的是黍米和幹豆，然後點燃了糧車。火光照亮河道和斜坡，持續了大約小半個時辰，燒完的車架殘骸被推進河裡，順水漂走。他在岸邊站了片刻，確認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才帶著騎兵沿原路折返。

訊息傳到彭城外曹操的營帳時，程昱正在案前整理糧草消耗的記錄。曹操聽完之後沒有摔東西，也沒有召集將領議事，放下手中的筆，在案前坐了一會兒。第二批糧草被截，意味著他的圍城部隊已經開始缺糧了。他需要在糧草耗盡之前，在彭城或下邳找到一個可以突破的方向。他在案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目光從彭城向下邳方向移動。高順在彭城守得太穩，呂布的騎兵在外圍不斷騷擾他的後方，他不能再圍著一座城耗下去了。

當天傍晚，曹操下令調整部署。他把圍城的主力從彭城撤出大半，只留下曹仁率兩萬人繼續圍住彭城，自己帶著主力部隊沿官道向東南方向移動，目標直指下邳。張遼在下邳城牆上，在第二天清晨看到了遠處官道上正在移動的煙塵。他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即讓人去關閉城門，站在垛口旁邊，等著那支隊伍在晨光中逐漸顯露出它的規模。煙塵連成一道灰白色的橫線，沿著官道的走向緩慢鋪展開來。他觀察了約一盞茶的功夫，確認了它的移動方向和大致寬度，然後轉身走下城牆。他穿過城門洞時腳步穩而均勻，像是要替那道尚未被合攏的城門預留出足夠的縫隙，讓那些還在路上的人有足夠的時間來決定是繼續向前推進還是在城門前停住。

下邳城的備戰在當天午後開始收緊。城門在午前就已經關閉了，城牆上增派了弓弩手。張遼在下邳守軍的兵力不足以正面迎擊曹操的主力，但他不需要正面迎擊，只需要把城門關好，讓曹操在城下找不到突破口。他在午後沿著城牆走了一圈，讓各段守軍把箭矢和滾木按統一標準重新排列，確保每一處垛口都有足夠的儲備來應對持續的壓力。

曹操的部隊在傍晚到達了下邳城外。他沒有下令紮營，先帶著幾個親衛策馬靠近城牆，在弓弩射程之外觀察了一下城牆的高度和城門的位置。下邳城牆比彭城稍矮，護城河也不算寬，但城牆上插的旗和垛口之間移動的人影顯示守軍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他沒有在城外多待，看了一會兒便撥轉馬頭，沿著官道退回主力部隊，在城外大約五里處選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平地紮營。

夜色降臨時，曹操坐在營帳中，面前攤著下邳周邊的地圖。他的手指在城西的一處緩坡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高順在彭城，呂布在徐州外圍，張遼在下邳。他的十萬大軍正在被三股力量分散成不同的方向，而他沒有足夠的兵力同時應對這三處。他在燈下坐了很久，像在等那些數字和距離在腦海裡重新排布成另一種可能得通的組合。徐州城內的燈火在夜色中亮了起來，縣衙書房的燈也亮著，像是有人在等他做出那個決定。城外的營火和下邳城牆上的火把隔著那片田野互相映照，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長影。箭矢在暗處被引向新的方向，燈油仍在緩慢消耗，而尚未閉合的防線正在夜色中沿著原有的深度繼續向前延伸。他垂下視線，伸手按住了地圖的邊緣，像是在確認某條已經被風翻過太多次的舊線，今晚不再需要被重新描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