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的使者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到達徐州的。來的是曹操的長史，姓董名昭，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錦袍，手裡捧著一隻朱漆木匣，匣面上鑲著一塊不大的白玉。他在縣衙門口下了馬，遞上名帖，說奉曹將軍之命，特來求見呂將軍。呂布正在書房裡批閱蔡文姬剛送來的戶籍整理進度報告，聽到曹操派人來了，擱下筆，在案前坐了片刻才讓人把董昭請進正堂。

董昭走進正堂時，步伐穩當，舉止從容。他先拱手行禮，然後把手裡的朱漆木匣雙手奉上，說了一句：“曹將軍有一封信，請將軍過目。”呂布接過木匣，沒有急著開啟，放在案几上，看著董昭：“曹將軍派你來徐州，不只是送一封信吧？”董昭說將軍明鑑，在下這次來，除了送信，還帶來了一件事，一件親事。呂布的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親事？”董昭說曹將軍有一女，年方十五，品貌端正，願許與將軍為妻。曹將軍說，兩家若能結為姻親，從此南北相安，共保太平。

呂布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打開了那隻朱漆木匣，裡面確實放著一封信，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墨跡已經乾透了。他展開信紙看了一遍，又合上，擱回案几上：“曹將軍想結親，是怕我打許昌，還是想讓我不打許昌？”董昭說曹將軍確實是真心實意想與將軍結好。呂布說你先在徐州住下，讓我想想。董昭沒有多留，拱了拱手退出了正堂，被安排在了城東的驛館裡。

董昭走後，呂布在正堂裡坐了一會兒，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曹操想把女兒嫁給他，這親事名義上是結好，實際上是把女兒當人質送過來，讓他投鼠忌器，讓他覺得曹操已經退了一步。賈詡在傍晚來到書房，他在案几對面坐下來：“曹操要嫁女兒，是想用一根繩子把將軍和他拴在一起。將軍若答應，曹操就多了一條緩兵之計；將軍若不答應，他就會說將軍不近人情，拒婚傳出去不好聽。”呂布說那依你之見，該不該答應？賈詡在燈下坐了一會兒，聲音不高不低：“答應。但要把條件談清楚。曹節嫁過來，不是人質，是妻子。曹操若在徐州邊境增兵，這門親事就等於作廢。”呂布靠在椅背上，把案几上那封信推到了桌角：“那就答應。”

蔡文姬在第二天清晨才知道這件事。她正在廚房裡幫貂蟬擇菜，聽到呂布說曹操要把女兒嫁過來時，手裡的菜停了一下，又繼續摘了：“那將軍答應了？”呂布說答應了。蔡文姬沒有再追問，把摘好的菜放進竹籃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像在確認那枚棋子已經沿著預想的軌跡滑入了它該去的凹槽，然後說了一句：“那她來了之後，文姬會替將軍安排她的住處。”呂布說好。

曹節是在十天後到達徐州的。她騎著馬，穿著一身素色的騎裝，頭髮束成一條利落的馬尾，腰間繫著一根細皮帶。她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和幾輛裝著嫁妝的牛車，隊伍不大，但秩序井然。她在城門口勒住馬，沒有急著進城，先抬頭看了一會兒城牆上的旗幟，然後才策馬走進城門。貂蟬站在街邊的屋簷下看著那支隊伍從面前經過，她沒有上前迎候，在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回了縣衙。蔡文姬站在縣衙門口的臺階上等著，在曹節翻身下馬時微施一禮，語氣平穩：“曹小姐一路辛苦，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曹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像是要記住這張面孔，然後微微頷首：“多謝夫人。”

曹節被安排在縣衙後院的東廂房，與蔡文姬的住處隔著一個院子。她的行李不多，幾件換洗衣物、幾卷書、一個裝首飾的小匣子，由丫鬟收拾進了屋。呂布當天沒有來見她，他正在城牆上檢視西門段的防禦工事，直到傍晚才回到縣衙。他走進後院時，曹節正站在東廂房門口的廊下。他停住腳步，隔著院子看了她一眼，她穿著家常衣裙，不像在城門口那麼利落，但腰背依然挺直，像一件已經知道如何保持自己形狀的舊器物。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然後邁步走過去，在廊下的石階前站定：“曹小姐。”曹節微微欠身：“呂將軍。”呂布說住得還習慣嗎？曹節說還好，院子很安靜。她頓了一下又說：“父親在信裡說，將軍是個直爽人。”呂布沒有接話。

當天夜裡，蔡文姬端著一碗熱湯走進東廂房，把湯碗放在案几上。曹節正坐在燈下翻看一卷書，看見蔡文姬進來，放下書卷，等她開口。蔡文姬沒有多留，只在門口說了一句：“夜裡涼，喝碗熱湯再睡。”曹節說了一聲多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裡。

貂蟬在廚房裡收拾碗筷時聽到了東廂房方向傳來的關門聲。灶臺上的火已經熄了，餘燼還在緩慢地變暗。她站在灶臺邊，把最後一隻碗放回碗架上，擦乾了手上的水，像在確認那道新劃出的邊界線確實已經沿著屋簷與牆根的縫隙自然延伸到了它該到達的位置，不需要額外的標記來確認它的走向。她關好廚房的門，沿著廊下走回自己的房間時，沒有朝東廂房的方向看。夜色正在收攏，將院牆、門廊與棗樹枝的影子疊壓成同一道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