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在徐州住下來之後，沒有急著去碰政務。她花了三天時間把帶來的書和舊稿整理完，又用了一天把縣衙後院的幾間空屋打掃乾淨，擺上了書架和案几，像是在替一段尚未成型的秩序先搭好它的骨架。第四天清晨，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鋪開一卷空白的竹簡，提筆寫了起來。

呂布在當天傍晚收到了一卷用細繩紮好的竹簡。竹簡的邊角裁得很齊，像是用尺子量過。他解開細繩，在燈下展開，看到最上面寫著四個字：“徐州十策。”下面是十段文字，每一段都不長，但每一段都落到了實處。第一條說的是戶籍整理——徐州各縣的戶籍在戰亂中多有散失，田畝登記也混亂不堪，應當重新登記造冊，按戶按畝核實。第二條說的是學校設定——徐州各縣可以設立官學，收容適齡子弟，以本地讀書人為師，不必等朝廷撥付經費。第三條說的是賦稅規範化——目前各縣徵收標準不一，應當統一稅率，按田畝和戶等分級徵收，避免隨意加派。第四條說的是水利修復——舊渠淤塞的幾段可以組織民力清理，不必大修大建，先疏通已有的水道。第五條說的是倉儲制度——各縣設常平倉，豐年儲糧，歉年放糧，平抑糧價。第六條說的是吏治考核——縣官任期內按政績考核，不稱職者調離，不待任滿。第七條說的是疫病預防——初春入夏期間，可以在城中設幾處藥攤，由官府出資採購常用藥材，免費或低價供給百姓。第八條說的是商路規範——徐州境內的關卡收費標準統一，不設重複稅卡，不臨時加徵。第九條說的是案件審理——各縣的積案限期清理，能當場判定的不要拖延，避免百姓久訟不決。第十條說的是典籍收集——徐州境內散落於民間的舊書舊檔，可以統一收集整理，建一處藏書閣儲存。

呂布在燈下把十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他沒有評價，先站起來，拿著竹簡走出書房，沿著走廊走到蔡文姬住的屋子門口，在門檻外面站定，隔著門說了一句：“文姬，你的十策，我看了。”屋裡傳來翻動書頁的聲響，片刻後蔡文姬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將軍覺得哪一條不可行？”呂布說沒有不可行的。他站在門檻外面，“你花了多久寫的？”蔡文姬說花了兩天，把在河內做過的那些事重新理了一遍，又問了幾個徐州本地的吏員，才下筆寫的。呂布沒有立刻回應，在門檻外面站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明天開始，按你的十策辦。”

蔡文姬的十策在第二天就被分發到了徐州各主要衙門。陳登拿到抄本之後翻閱了一遍，在戶籍整理和賦稅規範兩條上多看了幾遍，又去縣衙後院找蔡文姬核實了幾個細節，然後開始按策執行。魏續拿到了水利修復和倉儲制度的部分，當天下午就帶了人去看了一段淤塞最嚴重的舊渠，蹲在渠邊用手探了探渠底的淤泥厚度，然後站起來開始安排清淤的人手。貂蟬在第二天傍晚從城東布莊回來時，看到縣衙門口的告示欄上貼了一張新的告示，內容是關於各縣官學招生的安排，字型端正，措辭清晰，像是出自蔡文姬的手筆。她沒有走近去看，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幾個路過的人在告示欄前面停下來讀了一遍，又各自走開了。她轉身走回院子，在廚房門口碰見蔡文姬正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粥從灶臺邊直起身來。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下，貂蟬先開口說了一句：“告示已經貼出去了。”蔡文姬說好。貂蟬又站了一小會兒，側身讓開了門口。

徐州城內的變化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並不明顯，但那些正在被落實的條款像一道已經被調整過流速的水渠，正在沿著它預定的方向緩慢地滲透。戶籍整理的工作最先鋪開，各縣的里正和亭長開始重新登記人口和田畝，按戶按田造冊。有人一開始不太情願，覺得又要多交稅，後來聽說重新登記是為了規範賦稅、不再隨意加徵，才陸續開始配合。學校也在陸續開設，師資從徐州城中招募了一些讀過書的本地人，先在一處空置的舊宅院裡掛了一塊“徐州官學”的牌子，收了第一批學生。學生不多，只有二三十人，坐在院子裡捧著竹簡跟著先生唸書，聲音稚嫩，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恍惚。呂布有一回路過時在院門外放慢馬速，聽了片刻，沒有停下，繼續策馬前行。

蔡文姬的十策中關於典籍收集的那一條也在同步推進。陳登安排了人去各縣收集散落在民間的舊書和舊檔，範圍不大，先從徐州附近的幾個縣開始。收集回來的舊檔堆在縣衙後院的空房裡，由蔡文姬逐一清點、分類、修補破損的竹簡和紙頁。她的窗臺上堆滿了正在晾曬的舊書頁，風從窗外吹進來的時候，紙頁的邊緣會微微翹起又落下。

呂布在第十天晚上再次走進書房時，看到案几上多了一卷蔡文姬新寫的文書，內容是關於徐州境內商路關卡收費標準的細化方案。他在燈下看了一遍，沒有改動，在末尾批了一個“準”字，擱在了批閱過的文書格里。窗臺上的燈還亮著，把案几上的木紋照得清晰了一些。

那些正在被鋪開的根基並不會像城牆一樣在一夜之間成型，但它們會像官學院子裡那些孩子正在讀的篇章一樣，在每一天的晨光中慢慢被記住，在每一筆謄抄的墨痕裡被傳遞下去。呂布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捲已經批閱過的文書上，沒有急於翻開下一份。他想起白天經過官學門口時聽到的那陣朗朗的讀書聲，聲音不大，但在午後的寂靜中持續而清晰。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案几上那捲還未合攏的十策抄本邊角，紙張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在翻動一頁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記錄，等著那些正在被列出的條目在現實中一一找到它們對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