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在徐州城外的高地上紮營之後,沒有急於攻城。他的營寨扎得很大,帳篷從高地頂端一直延伸到坡底,外圍挖了壕溝,架了拒馬,每段柵欄後面都站著弓弩手。他讓人在營地中央豎起了一面巨大的“袁”字旗,旗杆比尋常的營旗高出整整一截,站在徐州城牆上也能看到它在風中展開的輪廓。
呂布在第二天清晨再次登上城牆,朝那片高地望了一會兒。袁術的營寨佈局中規中矩,前營和後營之間留了一段距離,中軍靠近高地頂端。他注意到那面“袁”字旗兩側還有幾面稍小的旗幟,顏色各不相同,像是各自代表不同的將領和他們的營盤。他沒有在城牆上看太久,走下城牆時對張遼說了一句:“袁術紮營的陣勢不算散,但前後距離拉得有點長。”張遼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他也注意到了那段沒有被營帳填滿的空隙。張遼說那糧道應該就在那個方向。呂布說:“讓臧霸出城,不用走遠,先到城東那片樹林裡待著,等天黑再動。”他的目光沒有從那片尚未被填滿的間隙上移開,像在估算它在夜色中會呈現什麼樣的深度和走向。
臧霸接到命令時正在城西的營房裡擦刀。他把刀插回鞘中,走出營房翻身上馬,帶著一千騎兵沿著城牆根向東行進,在城東大約十里處的一片樹林裡停下來。他沒有讓士兵下馬,保持佇列,像是隨時可以發動,但又沒有提前躁動。臧霸自己下馬在樹林邊緣站了一會兒,確認這個位置既不會被袁術的斥候發現,又能在天黑後迅速切入糧道,然後才靠著一棵樹坐下,把刀橫在膝上,開始等待。
袁術在午前帶著幾個親衛騎馬繞到徐州城西側看了一圈。他沒有靠近城牆,保持在弓弩射程之外,沿著城牆的走向緩緩策馬行進,像是在丈量城牆的高度和厚度。他注意到徐州城牆上插的旗數量比昨天少了一些,像是守軍已經撤走了一部分。他在馬上勒住韁繩,望著那段城牆看了很久,但最終沒有下令讓斥候去核實那些旗幟減少的原因,只把那些空出來的旗位記在了心裡,然後沿著來路策馬返回了營地。他知道呂布在等他犯錯,但他還不知道那個錯誤會以什麼方式出現。
下午,袁術下令派出一支千人規模的偵察隊,沿著徐州城東的官道向前推進。隊伍走得不快,由一隊騎兵在前探路,步兵緊隨其後,像一條正在緩慢向前延伸的觸角,小心地試探著前方可能存在的埋伏。他們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在推進了大約五里之後,那支偵察隊停在一處岔路口前。前方道路兩側都是低矮的灌木叢,視野受限,領隊的隊率勒住馬,沒有繼續深入。他在岔路口停留了一段時間,像是在評估那片灌木叢中是否可能藏著伏兵。片刻後他下令撤回,帶著隊伍沿著原路返回營地,沿途中沒有在灌木叢邊緣發現任何異常的腳印或折斷的枝條。
袁術在傍晚收到偵察隊回報之後,沒有進一步加派斥候。他認為呂布在收縮防線,準備固守徐州城。他的判斷建立在那幾面減少的旗幟、一條暢通的官道、一片安靜的原野上,就像一座被撤走部分防線的城池,正在等他決定什麼時候跨過那道已經留出缺口的邊界。他下令全軍休整,明日一早開始攻城。
入夜之後,徐州城內的街道比往常安靜。店鋪的木板門都已經上好了,街面上偶有巡邏計程車兵經過,火把的光在青磚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移動的亮痕。呂布沒有睡,坐在縣衙正堂裡,面前攤著徐州周邊的地圖,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地圖的任何一處標記上,像是在等待夜色將他預先佈置的那一步推入它該嵌入的槽口。貂蟬端著一碗熱水走進來,放在案几上,說了一句:“臧霸已經出城了。”呂布說知道。貂蟬沒有多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幅地圖上城東那片樹林的位置,然後轉身退了出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夜色在子時前後變得濃稠,月亮被雲層遮住,原野上沒有任何光亮。臧霸在樹林邊緣站了起來,把刀提在手中,翻身上馬,帶著一千騎兵無聲地離開了那片樹林。他選擇的路線不是官道,是一條沿著河溝的舊道,路面狹窄,馬蹄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響。他在夜色的掩護下繞過了袁術前營的哨兵,在距離袁術後勤營大約兩裡處重新收攏了佇列。後勤營的帳篷在前方的夜色中隱約可辨,帳篷之間沒有柵欄,只有幾條供車輛通行的土路,幾輛糧車停在一處平地上,車伕正靠著車轅打盹,旁邊生了小火堆,火光把幾頂帳篷的輪廓映成模糊的剪影。
臧霸沒有急著下令衝鋒,先在黑暗裡等了一會兒,確認後勤營沒有設定暗哨。然後他拔出刀,朝後勤營的方向指了一下。一千騎兵同時動了。他們衝進後勤營時馬蹄聲終於壓不住了,在夜空中形成低沉的轟鳴,袁術的後勤兵在睡夢中被驚醒,有人還在帳篷裡摸索兵器,有人光著腳衝出帳篷迎面撞上馬蹄。臧霸的騎兵在營中來回穿梭,見糧車就點燃,見帳篷就放火,見抵抗就砍倒。那些正在火光的映照下暴露在空地上的糧袋一袋一袋地被點燃或刺破,糧草傾瀉在地上,很快被火焰吞噬。
後勤營的大火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臧霸在火勢完全蔓延開之後才下令收兵,沿著來時的路線撤出了戰場。騎兵穿過夜色,馬蹄在身後帶起細碎的土石和尚未熄滅的火星。他帶著人馬繞回城東那片樹林時,天色已經開始變亮,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幾道灰藍色的光線。他在樹林邊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袁術營地的方向,火光還在燃燒,沿著地平線的方向漫開。他看了一會兒,調轉馬頭,帶著騎兵沿著城牆根返回徐州城內。他在城門口翻身下馬時,靴子上沾著的灰燼在青磚地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痕印。
呂布沒有去城門口接他,在天亮時他已經站在了城牆上。他望著袁術營地方向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火,火勢比他想像中更大,沿著營地邊緣緩慢蔓延,像一封信被沿著摺痕反覆撕開後遺留在桌面上的碎紙片。袁術的主力還在,糧草被燒了,但他的人還在。他不會立刻撤兵,他會想辦法從別處調糧。袁術站在營帳外望著後勤營方向正在變淡的煙霧,站了很長時間。他沒有下令追擊,沒有下令調整部署,像在等那些話先落進土裡,等它們長出他需要的形狀再開口。晨光正沿著徐州城牆的邊緣緩緩向上攀爬,把城樓上那面還沒有完全展開的旗照得微微發亮。呂布轉身走下城牆時,風從北面吹過來,把城牆上殘留的灰燼氣息卷向南方,像是正在替他撤去最後一道還需要由他來確認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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