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接手徐州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擴軍，也不是調整防務，而是讓人把徐州各縣的積年舊案搬了出來。那些舊案堆在縣衙後院的幾間偏房裡，有的是田產糾紛，有的是賦稅拖欠，有的是鄰里爭水。呂布沒有讓縣吏按輕重緩急分類，自己走進去翻了幾個時辰，然後走出來對陳登說了一句：“把拖欠賦稅的農戶名單理出來，三年以上的免了，兩年以內的減半，今年的照常收。”陳登沒有多問，轉身去辦了。

減賦的告示貼出去之後，城門口的告示欄前排起了隊。有人在告示下面站著念給旁邊的人聽，唸完了還停下來，像是要確認那道門檻確實已經降低到他們可以跨過的位置。有個老者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旁邊的人問了一句“你怎麼看”，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減了就好。”他沿著城牆根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

呂布在第三天去了一趟城西的舊渠。水渠是劉表時期修的，已經多年沒有疏浚，渠底淤滿了泥沙，渠壁上長滿了青苔。呂布沿著渠邊走了一段，在一處塌陷的渠段前停下來。他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渠底的淤泥深度，又站起來，順著渠水的流向往遠處看了一會兒。他在渠邊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把這段渠修好，明年開春之前要通水。”魏續說末將去安排人手。呂布沿著渠邊走回縣衙，靴底沾了一圈半乾的泥印。

貂蟬在縣衙後院的廚房裡熬了一鍋粥，粥里加了幹棗和幾片老薑，慢慢攪動著木勺，灶膛裡的火光把她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呂布從外面走進院子時，她正在往碗裡盛粥，像是算準了他會在那個時候回來。她放下粥碗，在灶臺邊多站了片刻：“街上有人開始重新擺攤了。”呂布接過粥碗時碗壁的熱度沿著指腹透進來，他在廊下的臺階上坐下來，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他沒有抬頭：“明天再去看看西市那邊開了幾家鋪子。”

蔡文姬的信在隔天到了。信上說河內的冬課已經結束了，學生們都回家了。信的最後她附了一句話：“徐州冬天雖不如河內冷，但風也大。將軍出門時記得加件衣裳。”呂布把信摺好放進袖口內側的暗袋裡，像是要在那件已經穿過許久的舊袍內側，為那句囑咐留出專門的位置。他沒有立刻寫回信，先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像是要讓那句叮囑在他的袖口內側先待上一陣，再決定回信的措辭。

糜竺在第五天把徐州各倉的存糧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短缺。他在縣衙門口碰見了陳登，兩個人互相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陳登手裡拿著一份新編的徐州本地屯田冊子，向呂布彙報時說有部分屯田去年被蝗蟲吃過一輪，秋收的產量只有往年的一半，但今年冬天把渠修好了，明年的收成應該能恢復到正常水平。呂布聽完之後沒有提其他意見，只問了一句：“需要人手的話，從流民裡調。”陳登領命，轉身走出了正堂。

呂布在入城後的第十天，把徐州城內的富戶召集到了縣衙正堂。他沒有讓這些人獻金捐糧，在堂裡說了一段話，大意是徐州初定，百廢待興，城裡那些舊商鋪可以按原來的規矩繼續經營，新開的鋪面可以免三個月的稅。有個布商站出來問了一句：“將軍，徐州換了好幾個主人了，將軍這個規矩能守多久？”呂布看著他：“我在河內的時候，也是一樣規矩。三年了，沒改過。”那個布商沒有再問，站回了人群中。

張飛在小沛城外跑馬時，有一次在官道邊碰見了一個從徐州過來的行商。他勒住馬，在路邊停下來，看著那個行商的牛車從他面前經過，車廂裡裝的是布匹和鹽。他沒有上前盤問，只是看著那輛牛車沿著官道往小沛方向駛去，然後策馬繼續沿著原路跑完了當天的路線。回到小沛之後，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劉備。劉備正在批閱文書，聽完之後沒有抬起頭來，手中的筆在紙面上慢慢描過一道弧線：“呂布在徐州做的事，都是河內做過的。他減了賦，修了渠，開了市。他在收攏人心。”

張飛沉默了一會兒才問出口：“那我們還要等多久？”劉備放下筆：“等到他把徐州的人心都收攏完。等到他覺得已經站穩了。”張飛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正堂。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了一下，又繼續向外去了。

呂布在第十一天的午後，再次沿著城西的舊渠走了一遍。渠底的淤泥已經被清理乾淨了，水流明顯比前幾天快了，陽光照在渠面上，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他沿著渠邊走了一段，在一處水閘前停下來，蹲下身看了一會兒水流透過閘口的速度。貂蟬沒有跟來，她留在縣衙裡整理新到的幾份文書。蔡文姬的信已經回過了，回信上寫了幾行字，說河內的冬雪已經下過了，囑咐呂布注意夜間的風。信使帶著回信出發時，呂布站在縣衙門口看了一會兒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處，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像是要把那封已經合攏的信件，連同他剛在徐州鋪開的那些新渠和老商號，一併收進他正在緩慢成型的賬冊裡。

傍晚，徐州城門正在關閉，門扇合攏時發出的聲響沿著街巷傳了很遠。街上還有人正在收攤，有人把最後幾捆乾柴搬進柴房，有人蹲在門檻邊清點一天的收入。暮色正從城牆邊緣緩慢地鋪展開來，把那些正在收攤的剪影逐一收進同一種色調裡。呂布站在縣衙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書房。案几上那盞燈還沒有點，他藉著窗外的最後一點光坐了片刻，然後伸手摸到燈盞旁邊，點燃了燈芯。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