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粲被圍在左邊那片區域裡。他躺在地上,蜷著身體,鐵牛從他身上踩過,每踩一下,他身上就浮現一個人名。名字飄到空中,繞著他的臉轉一圈,念一句:“你吃我時,我疼不疼?”他的手指攥著泥土,指甲摳進泥裡。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他在說:“別唸了。”但他自己聽不到。
卞城王站在坑壁的鐵柵欄後面,穿著一件舊戰袍,深褐色的,邊角磨白了。他的右手握著那把鐵錘,錘頭擱在鐵柵欄的橫杆上,沒有揮出去。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第十層,牛坑地獄。歸本王管。你們要看,就站著看。不要問本王‘他們能不能停下來’。”他頓了一下,“鐵牛不會停下來。因為那些被他們殺掉的東西,也沒有停下來過。”
周景山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朱粲的身體被鐵牛群圍在中央,踩碎了,又長好。他的嘴張著,沒有聲音。卞城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朱粲。隋末的軍閥。他年輕時是個小吏,管倉庫的。有一年饑荒,倉庫裡的糧食不夠分了,他偷偷扣了一袋米,帶回家給他娘。他娘吃了那袋米,活了。他後來做了官,做了將軍。他打了很多仗,也吃了很多人。他吃人的時候,把那些人當成糧食。他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我不吃他們,我就會餓死。’他吃了很多人之後,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覺得吃人是錯的。”他頓了一下,“他到了牛坑地獄之後,鐵牛每次踩到他身上的時候,他都會看到一個人名。那個人名是他吃掉的最後一個人。他每次都會看到那個人名,然後想起那個人是怎麼死的。他想了一千四百年了,還沒有想完。因為他吃了太多人,人名太多了。”
朱粲的身體又被踩碎了。他的名字在鐵牛蹄下重新凝成,再次被踩碎,再次凝成。他像是永遠停在一個被來回揉碎的瞬間。
第二片區域裡,高洋被圍住了。他的身體比朱粲更壯一些,但已經被踩得不成人形。他的四肢被鐵牛踩斷又長好,長好又踩斷。他在被踩的間隙,嘴裡會喊出一個詞——不是“別踩”,是“……老虎”。他當年親手勒死過一隻老虎。他用胳膊勒住虎頸,那老虎的爪子扒著他的肩膀,抓出了三道深痕。虎嘯聲在他耳邊持續了很久,直到老虎不再動了才停。他鬆開胳膊的時候,虎頸已經軟了。他站起來,低頭看著那隻老虎的屍體,沒有感覺。他當時以為自己沒有感覺。到了牛坑地獄之後,他每次被踩碎,都會聽到虎嘯聲。他聽到了才知道,自己當時不是沒有感覺——是他當時把感覺關掉了。
完顏亮在最深處。他是三個人裡被踩得最慘的,被鐵牛群圍在中央,已經看不出形狀了。每次被踩碎之前,他都會看到一頭母鹿被他一箭射穿喉嚨,臨死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小鹿。他每次看到那個畫面都會慘叫一聲,然後被踩碎。他每次被踩碎的時候,嘴裡的聲音是不同的——有時候是“對不起”,有時候是“我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只是打獵殺了一頭鹿,但他殺的是正在護崽的母鹿。他看到那一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箭了。
鐵牛群在狂奔。它們的身形比普通的牛要大得多,鐵鑄的肌肉在暗紅色的光下泛著光。它們的蹄子落地的時候,地面會微微陷下去,像是被重物壓過。那些蹄子踩在受刑者身上的時候,每踩一下,都會讓受刑者的身體短暫地碎裂,然後怨氣修復,再被踩碎。這個迴圈沒有停過。整層地獄都在震動,蹄聲連成一片,像是永遠沒有休止的雷暴。那些受刑者沒有機會站起來,只能蜷縮著,被踩碎,再被踩碎。鐵牛不會停,因為它們的本能就是跑。它們在坑底跑了幾千年了,從來沒有停過一次。它們的蹄印已經踩穿了地面,踩出了一層又一層新的泥土,再踩穿,再踩深。
周景山正要轉身,靠近坑壁角落的一群鐵牛忽然偏離了原來的跑道——它們不再繞著圈奔跑,開始朝坑壁方向衝撞。鐵柵欄被撞彎了一根,緊接著第二根也被撞彎了。坑底的鐵牛群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聲,像是有某種東西從外部侵入了它們的意識。鐵牛開始轉向,它們踩著被撞彎的柵欄缺口往前擠。目標是坑壁邊緣那些正在打磨蹄鐵的小鬼。星砂急報:“鐵牛群被注入了外來能量——是傲慢使徒的遠端加密訊號。他在操控牛群的移動方向。他試圖讓鐵牛踏碎那些小鬼,製造混亂。”靈樞的光霧下沉入地,地熱從牛坑底部湧出,灼燒鐵牛的四蹄,阻止它們繼續奔踏。青帝使的藤蔓從地面鑽出,纏住每頭失控鐵牛的腿,將它們固定在原地。塵封卷掃描後鎖定了源頭——坑壁西北角的裂縫裡有暗紫色的能量在持續波動。嶽鎮走過去,一腳踩住那道裂縫,地脈錨定之力灌入,裂縫被封死了。那些鐵牛像是被切斷了電源,開始減速,慢慢恢復成繞著圈子跑。它們不再往坑壁衝了。
靈樞從坑壁的裂縫中引匯出三塊暗褐色的鐵塊,表面粗糙,帶著極輕的脈動。“鐵牛蹄鐵。可製造‘生靈共鳴裝置’,用於監測境內所有非人靈體的異常活動。任何妖族或靈獸族群的異動,都能被提前感知。”周景山接過三塊蹄鐵收好。
小麟趴在周景山肩上,奶聲奶氣地哼了一聲:“鐵牛從不原諒。它們踩了一千四百年了,還是沒有停。”許薇薇站在石階入口處,看著那些被重新引回坑底的鐵牛:“我處理過實驗動物……它們看著我。我告訴自己‘它們不是人’。它們看著我的時候,眼睛是黃的。”她頓了一下,“我一直記得那個顏色。我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
卞城王握著鐵錘,站在坑邊,看著那些重新恢復奔跑的鐵牛,開口:“朱粲今天沒有說‘別唸了’。他以前每次被踩的時候都在說‘別唸了’。今天他沒有說。”周景山走到他身邊:“他想通了什麼?”卞城王說:“他可能想通了,那些名字不是別人念給他聽的。是他自己記著的。他記了一千四百年了,一直在等自己承認。”他頓了一下,“鐵牛不會停。但他可以不再念了。”
周景山沒有追問,走進了下一層的入口。身後的牛坑地獄裡,鐵牛的蹄聲還在持續。朱粲的身體又被踩碎了,但他沒有說“別唸了”。他的嘴唇在動,唸的是一個人名。那是他吃的第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浮在空氣中,繞著鐵牛的蹄印轉了一圈,然後散開了。他第一次自己念出了那個名字。
五莊觀的暮色裡,廊下的燈被點著了。小竹蹲在後山那棵小苗旁邊,那朵花苞比早上又大了一圈,邊緣微微裂開了一道縫,像是快要開了。清風站在她身後:“牛坑地獄的朱粲今天唸了一個名字。他念的是他吃的第一個人。”小竹沒有回頭:“他以前不念嗎?”清風說:“他以前只喊‘別唸了’。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念出名字。”他頓了一下,“卞城王說,他可能終於知道那些名字是誰的了。”小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葉子:“那他以後會念完嗎?”清風說:“他會慢慢唸的。他有一千多個名字要念。但今天他念了第一個。”
)完 章92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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