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穩，但鄧禹聽得出裡面的分量。那已經不是開戰之初的意氣風發，而是一個困獸在絕境中磨牙的聲音。鄧禹沒有再勸，只是點了點頭，退了下去。他清楚，洛陽城的命運已經不再是由一兩句決心能改變的了。城外的陳沖兩萬人馬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兜住了西北東三個方向，只剩下南面的伊水留下一道看似通天的縫隙，可那縫隙太窄太險，不足以讓一支大軍透過。
接下來的兩天，洛陽城中的氣氛像一口塞滿了乾柴的鍋，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底下卻在慢慢升溫。劉秀下令將城中所有十三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編入輔助兵役，參與加固城防。城牆上的箭垛被重新砌高了一層，城門口堆放了石塊和拒馬，用來在城門被撞破時作為第二道屏障。他還命令將靠近城牆的民居盡數拆除，清出一片開闊地帶，防止敵軍登上城牆後藉助屋脊掩護向城內推進。這些舉動讓百姓們確認了事態的嚴重性，街巷中的面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鄧禹則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城外的敵情偵察上。他派出的細作換了三批，有的扮作砍柴的樵夫，有的扮作採藥的郎中，從不同的方向混出城去，試圖摸清陳沖營寨的佈局和動向。第二天傍晚，一名細作從北門外的田野裡悄悄潛回，帶回來一條讓鄧禹眉頭緊鎖的訊息：陳沖的營寨雖然主力擺在城外西北方向，但在故苑那一帶，每天都有少量兵卒進出，搬運的東西用草蓆裹著，看不出是木料還是土石。更奇怪的是，故苑附近的官道上車轍印很密，都是過載車壓出來的深轍，但在故苑外圍卻看不到任何輜重堆積的跡象，彷彿那些東西被直接吞進了那片荒林裡。
鄧禹將這條情報告知劉秀之後，劉秀放下手中的筆，走到窗前，望著城外西北方那片黑壓壓的林木，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他是在挖牆。”
鄧禹微微一怔。劉秀回過身來，目光銳利如刀：“故苑緊挨著西北角的城牆，那段城牆年久失修，比別處矮也薄，是這座城最弱的一段。陳沖在故苑附近頻繁運送重物，卻不在外面堆料，只有一個可能——他正在把那些東西運進故苑裡面，用作挖掘的工具和支撐坑道的木料。他要在那裡挖開城牆。”
鄧禹的臉色變了：“主公，若讓他挖通了城牆，大軍從缺口湧入，城內兵力不足以堵住缺口……”
劉秀打斷了他的話：“他不會那麼輕易得手。去，今天晚上派一隊精銳，從北門繞出去，到故苑那個方向查探清楚。如果他真的在挖牆，就給我把那洞填了，把挖洞的人殺了。天亮之前必須回來，不要戀戰。”
鄧禹應聲而去，迅速從守軍中挑選了三百名精壯計程車卒，配齊了短刀、弓弩和火摺子，在夜色完全降臨後從北門旁邊的暗門無聲地溜了出去。帶隊的是一個叫呂修的都尉，此人身材魁梧，沉默寡言，但作戰兇悍，是劉秀帳下最得力的基層軍官之一。
呂修帶著三百人出了暗門，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城牆根底下那條荒草叢生的土坎匍匐前進。春夜的天色陰沉，無星無月，只有風吹過荒野的嗚咽聲。他們摸了一個多時辰，才從北門繞到了城西北角的故苑外圍。故苑的圍牆已經大半坍塌，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土壟，上面爬滿了枯藤和荊棘。呂修從土壟的缺口處望進去，只見裡面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極低極沉的、像是泥土被翻動和夯實的聲音。
呂修朝身後計程車兵們打了個手勢，三百人分成三隊，從三個方向無聲地翻過土壟，向聲音傳來的位置合攏過去。
然而陳沖早已在那片樹林中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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