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楊伯安已拋開具體指控,直接進行“有罪推定”,試圖用“其勢已成”、“圖謀不軌”這樣的大帽子將他壓垮。他必須反擊,而且要反擊得有力。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起來,直視楊伯安,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誣衊的激憤與凜然:“楊公子!陳某自問自到南山,日夜所思,無非是如何讓數千流離失所之民有口飯吃,有片瓦遮頭,不至凍餓而死,不至淪為盜匪,禍亂地方!陳某所為,或有逾矩,或有不當,然皆為此一念!練兵,是為護田保民,防外賊亦防內亂!改制,是為安頓流民,使其落地生根,不再為患!立法細緻,是為管理有序,杜絕弊端!若此便是‘圖謀不軌’,那陳某倒要反問,坐視流民餓斃溝壑、坐視地方糜爛而不思救治者,又是何居心?!楊公子出身高門,坐擁良田千頃,自然不知饑民之苦,流離之痛!陳某出身微末,唯知百姓活命不易!今日楊公子以莫須有之罪相詰,陳某無話可說,唯天地可鑑,此心可表!南山萬民可證!”
他不再糾結於具體細節的辯駁,而是將問題拔高到“為民”與“為己”的層面,將自己的“逾矩”全部歸結於“救民活命”的不得已,並反過來質問楊家的動機,暗指其因自身利益受損而誣告。言辭激烈,情緒激動,卻又在情在理。最後一句“南山萬民可證”,更是隱隱點出南山民心所向,暗含威脅——你若逼反了這萬餘民心所向之人,後果自負!
楊伯安被陳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擊噎了一下,眼中寒光爆射,正要再言。一直沉默聆聽的甄阜,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並不響亮,卻如同冷水澆入沸油,瞬間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滯。楊伯安與陳沖都停下了話頭,看向主位。
甄阜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那審視與權衡的意味,更加濃重。他沉默了足有十數息,廳內靜得落針可聞。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陳沖,你所言雖有情理,然楊家所告,亦非空穴來風。你於南山所為,確有多處逾制、專擅之處,此乃事實。然,是否確如楊家所言‘圖謀不軌’,尚需確鑿實證,非憑口舌之爭可定。”
他頓了頓,看向王匡:“王郡守,你身為一郡之長,對屬吏監管不力,對地方情勢失察,以致釀成今日之爭訟,你亦有責。”
王匡慌忙起身,躬身道:“下官知罪,下官失察!”
甄阜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陳沖與楊伯安身上:“此案關係重大,牽扯流民萬餘。本官奉旨查問,需得慎之又慎。楊家所告諸節,雖有指證,然陳沖辯解亦不無道理。南山具體情狀、賬實是否相符、其心究竟如何,仍需詳查核實。陳沖,你暫留郡城,聽候傳喚,不得擅離。楊公子,你等可繼續蒐集證據,若有實據,隨時可呈報。此案,待本官核查完畢,一併奏報朝廷,請旨定奪。”
他這番處置,與三日前如出一轍,依舊是“暫壓”、“核查”、“奏報”。既沒有采信楊家的“謀逆”指控,當場拿下陳沖,也沒有采納陳沖的完全“無辜”說辭,將其釋放。而是將問題再次模糊化、拖延化,將最終裁決權推給了“核查結果”和“朝廷聖裁”。
楊伯安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失望與陰鷙,但面對甄阜的決定,他無法公開反對,只得強壓怒火,躬身道:“伯安遵命,定當繼續蒐集實據,呈報天使。”
陳沖也躬身道:“下吏遵命,靜候天使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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