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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鼎新莽_第95章 當堂對質(1)

陳沖被軟禁在郡守府後衙的那處獨立小院,已有三日。院牆不高,但門外晝夜有郡兵把守,進出需經高順或王匡親自批准。院內一應起居用度並未苛待,甚至比在山谷時還要精細些,但這份“優待”反而如同無形的枷鎖,時刻提醒著他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處境。阿禾與趙破虜被分別看管在別處,不得相見。每日,只有送飯的啞僕定時進出,放下食盒便走,目不斜視。

這三日,對陳沖而言,是漫長而煎熬的。他無法得知南山的具體情形,無法瞭解甄阜派出的核查人員在山谷中“詳加盤查”到了何種地步,發現了多少“精心偽裝”下的破綻。他也無從得知郡城之中,關於此案的流言已發酵到何種程度,楊伯安又在暗中如何運作。他只能憑藉有限的觀察和推斷,來分析局勢。甄阜自那日問話後,再未召見他,也未曾傳來任何訊息。這種刻意的沉寂,如同鈍刀子割肉,比疾風驟雨般的拷問更令人心神不寧。

他知道,楊伯安絕不會善罷甘休。那日對簿,楊伯安看似被自己“以退為進”的策略暫時壓住,但其言語間的鋒芒與殺機,清晰可辨。楊家既然發動了這雷霆一擊,必是準備周全,勢在必得。自己那套“權宜”、“請示”、“粗陋”的說辭,或許能暫時應付缺乏實證的詰問,但絕不可能讓楊家滿意,更不可能讓有心深究的甄阜就此罷手。楊伯安必然會要求再次對質,而且,一定會拿出更有分量的“證據”,或者尋找自己話語中的致命漏洞。

果然,第三日傍晚,啞僕送來的食盒下,壓著一方不起眼的、摺疊起來的素帛。陳沖展開,上面只有兩行用炭筆寫就的小字:“明日已時,後堂再審。楊氏將詰。”

筆跡陌生,但傳遞的資訊明確無誤。這顯然是郡府中某個暗中同情、或至少願意向他示好的人,冒險傳遞的訊息。陳沖將素帛就著燈火焚為灰燼,看著跳躍的火焰,心中並無多少意外,只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冷冽。該來的,終究要來。

次日已時,秋陽正好,穿過偏廳高高的窗欞,在光滑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然而廳內的氣氛,卻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肅殺。甄阜依舊端坐主位,面色比前幾日更加深沉,目光中審視的意味也更濃。王匡陪坐一旁,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顯然這幾日也未曾安枕。高順按刀侍立,神情緊繃。書吏們已就位,筆墨紙張備齊。

與上次不同的是,楊伯安今日不再立於王匡身後,而是被安排在客位就坐,與陳沖的位置相對。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深衣,頭戴進賢冠,腰懸美玉,風度翩翩,臉上帶著慣有的、從容不迫的淡淡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襯得眼神幽深難測。他看到被帶入廳中的陳沖,甚至還微微頷首致意,彷彿只是尋常故舊相見。

陳沖依舊穿著那身靛青深衣,步履沉穩,對甄阜、王匡行禮後,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靜地迎上楊伯安的視線,不閃不避。

“陳書佐,”甄阜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進入正題,“日前問話,你所言諸事,本官已記錄在案。然楊公子作為告發者之一,對其中數端,仍有疑慮,今日特召你二人當堂對質,以明是非。楊公子,請。”

楊伯安緩緩起身,對甄阜與王匡微微一揖,然後轉向陳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陳書佐,前日堂上,你言及南山屯墾,皆為安置流民、保境安民之權宜,一切規制,皆因‘地處僻遠、吏員稀少、流民繁雜’而不得已為之。此言,楊某不敢盡信。”

他頓了頓,目光漸銳:“其一,你言‘屯墾護田營’乃依《屯田令》舊制,為‘衛屯自保’。然《屯田令》有云:‘屯田卒,以郡國兵調發,或募民為之,皆有限額,分番上役。’你南山之卒,可曾經過郡府正式調發、核定員額、登記在冊?其所用旗鼓號令,迥異尋常郡兵,自成一套,此乃‘衛屯自保’,還是別有所圖,暗蓄私兵?”

陳沖神色不變,答道:“楊公子明鑑。南山初設,流民洶湧,郡府一時難以調發足額郡兵駐守。下吏為應急,從流民丁壯中擇其勇健者,編列成伍,此實為‘募民為之’,與舊制並無根本衝突。至於員額,下吏確曾行文郡府,詳陳所需,懇請批示。旗鼓號令,不過為求號令簡明,易於操練,絕無自創規制之心。若此等細節有違舊例,乃下吏不諳典故,但絕無私心。”

“好一個‘不諳典故’。”楊伯安微微一笑,笑意轉冷,“其二,你言‘均田’、‘十稅一’乃為安撫流民之權宜,且已‘行文郡府’,得郡尊‘默許’。然則,據楊某所知,你於南山所頒《均田免賦令》條文詳備,田契規制清晰,可繼承轉讓,‘公庫’收支自成體系,賬目分明。此等周密完備之法度,豈是‘權宜之計’、‘粗淺辦法’所能概括?此非自立法度、形同割據而何?況且,郡府即便默許你安置流民,又何曾明文准許你擅改朝廷‘什一’正稅,行那蠱惑人心的‘十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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