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寧愣了一下,隨即拍著手笑了起來。那笑聲脆生生的,在冬夜的庭院中像一串被風吹散的小鈴鐺,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沒有被任何東西沾溼過的乾淨。
譚弘毅走到廊下,站在蘇靜姝身邊。她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色厚襖,頭髮用那支舊銀簪挽著,肩上搭了一條深灰色的披帛,正微微側著頭看院中那兩個孩子在雪地裡和花炮的影子追逐嬉戲。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剛從灶臺邊離開不久還帶著微溫,指尖壓在他掌心裡,像一小塊被冬日炭火烘過的暖石。
你在寫什麼?她沒有回頭,聲音在暮色中不高不低。
譚弘毅握著她手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高:寫明天的事。
蘇靜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廊下的燈籠光在她瞳仁裡映出兩枚小小的暖黃色光點,像被妥帖地安放在托架上的燈火: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今晚,好好過年。
譚弘毅看著她,片刻後嘴角浮起一絲弧度。那笑容不大,卻真實地抵達了眼底:好。今晚,好好過年。
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爆竹聲,像一枚被點燃的引信沿著整條衚衕的路線一路炸開。譚安蹲在地上捂住耳朵,譚寧卻往前衝了兩步,仰著頭望向衚衕盡頭那片被煙火照亮的夜空。一串金色的亮點從地面騰起,升到半空後綻開成數道垂落的尾線,像一棵被倒置的柳樹,金紅色的枝條在暗藍色的天幕中持續了片刻才緩緩消散。
譚弘毅俯身把譚寧抱了起來。小襖裹著的身子因為剛才跑動而微微發燙,像一隻剛出爐的小麵餅,縮在他懷裡安靜下來,下巴擱在他肩頭,烏溜溜的眼睛依然望著天空。他另一隻手伸出去,譚安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攥住了他兩根手指。少年的手指細瘦而有力,指節因為常年握筆已經磨出了一層薄繭。
蘇靜姝站在他身側,肩頭靠著他上臂外側,像一面被風微微吹動的舊帆貼著桅杆穩穩地停著。
夜空中又一束煙火升了起來。這次是一大簇,銀色的、金色的、紅色的光屑在最高處同時綻開,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碎寶石,在深藍的底幕上迸射、飄散、緩緩下落,把庭院中四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暖融融的金邊。譚寧在譚弘毅懷中輕輕拍了拍手掌,譚安攥著他手指的力道又緊了一分。蘇靜姝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他身邊,像一枚被妥帖地放在海岸線最穩定的那段礁石上的舊燈塔,底座被反覆加固過,燈芯被撥到最亮,正持續而均勻地向著遠方的海面送出暖黃色的光。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停住了。他抱著譚寧,牽著譚安,身邊站著蘇靜姝。遠處街巷中有人家正在燃放一大串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連綿不絕地在夜空中迴盪著,把整條甜水井衚衕上空的夜色都震得微微發顫。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落進院子裡,落在雪地上,落在四個人的肩頭和衣襬上。
譚弘毅望著遠處夜空中正在消散的最後一抹金色的光跡,知道新的一年很快就會到來,會有新的奏報從南邊送來,會有新的船影從海天線上升起,會有新的暗湧在水面以下無聲地流動。那些東西會在某個清晨或深夜穿過宮門和驛道,被放在他的案頭。但他不急著去看。今夜雪已經停了,燈籠還亮著,譚寧的呼吸均勻而溫暖地落在他的頸窩裡,譚安的手指沒有鬆開,蘇靜姝就站在他身邊。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正在被新年點燃的夜空,不再去想遠方那些未知的風浪,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的庭院中,站在家人身邊,感受著新的一年一步一步地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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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王,互相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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