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甜水井衚衕的雪停了。傍晚時分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晴色,將遠處的屋脊和樹冠鍍了一層薄薄的暖橘色。院子裡的積雪被掃到牆角堆成兩座圓墩墩的小丘,上面插著幾支沒燃完的香頭,還冒著細細的白煙。
譚弘毅在書房中。
門關著,炭火在銅盆中燒得勻淨而克儉。桌上那盞油燈被撥到最亮,光暈鋪滿了整張桌面,把那幅攤開的輿圖、幾份摺子和一支擱在硯臺邊緣的狼毫全都籠在一層溫潤的暖黃之中。他面前攤著那本厚皮日記,頁面空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寸處,停留了幾息才落下去。
他寫得慢,像在將一整年的風雨一頁一頁地收攏,疊好,放入一隻舊木箱中。
“昭武二年,歲末。東南事已了。瞭望塔立了,水師整了,關稅清了,松平信綱降了。琉球增兵已定,南洋使團待發。但西方人虎視眈眈,三國聯軍演習於馬六甲,欲犯琉球之心未死。大朝海疆雖固,卻不可高枕無憂。”
他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凝了一小團墨,然後繼續往下寫。
“西夷已非昔日零星之商船。葡萄牙、西班牙、荷蘭三國合縱連橫,艦船四十餘,火炮不可勝數。其意在東亞航道,其刃指大朝藩屬。我若不早作準備,日後必成心腹之患。”
他寫到這裡時頓了一下。窗外的庭院中傳來譚寧短促的笑聲和譚安壓低了聲音的叮囑,隔著一道牆和半院子的雪,像一層被棉花包裹過的暖意滲進了書房窗紙的縫隙。他側耳聽了一息,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落筆:
“新的一年,必有新的風浪。我已準備好了。海波未平,吾心不可安。西夷已在南洋蠢動,我當早作準備。但今夜,留給自己。”
他擱下筆。墨跡在燈下緩慢地變幹,從溼潤的深黑色轉為沉靜的暗色。他又看了一眼那幾行字,然後合上日記,將封皮扣好,收進書案右側的暗格中。銅鎖合上時發出清而短促的一聲響,像一枚被妥帖地放置好的舊錨,在入水前的最後一刻確認了自己的重量。
他吹熄了油燈。書房在一瞬間暗下來,只剩下窗紙上透進來的、庭院中的燈籠光和遠處街巷中零星升起的煙火餘暉,在牆壁上投出模糊而溫暖的光影。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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