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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_第875章 南下廣州(1)

昭武二年,正月初八。寧波的冬意還未散盡,珠江口的水面已經泛起了早春特有的溫潤。譚弘毅的官船從寧波港出發,沿東南沿海一路南行,繞過福建沿岸後折入珠江口,在廣州港外的錨地停靠時,岸上的木棉花已經含了苞,赭紅色的花蕾在光禿的枝頭鼓鼓囊囊的,像一支支蘸飽了顏料、正等著被春風引燃的筆尖。

廣州是大朝南方最古老的商埠,自唐宋以來便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之一。它的碼頭比寧波更大、更擁擠,船隻的國籍也比寧波更加紛雜——掛著大明旗號的廣船與掛著葡旗的夾板船並排停靠,來自南洋的香料船和來自果阿的棉布船交錯穿行,碼頭上的吆喝聲裡混著閩南話、粵語、葡萄牙語和生硬的漢話,像一鍋被反覆攪動的濃湯,各種料味在熱氣中交織升騰。岸上的貨棧鱗次櫛比,從沿海的簡陋竹棚到葡商建起的兩層磚樓,高低錯落,沿著珠江的岸線鋪開了足足二里地。

廣東布政使周文正帶著廣州知府和海關幾位主事在碼頭上迎接。周文正五十出頭,麵皮白淨,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緋色官袍,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長年在富庶之地為官養出來的從容。他躬身行禮後,便引著譚弘毅穿過碼頭的人群,沿珠江岸線一路視察。路上他不斷介紹著廣州港的貿易盛況,說每年有上百艘西洋商船入港,說沿線的貨棧能堆下數萬擔貨物,說廣州府的商稅是大朝南方各省中最高的。他說得流暢而熟練,像一篇被反覆背誦過多次的解說詞。

譚弘毅沒有打斷他,只是邊走邊看,偶爾停下來問一句某艘船從哪來、卸了什麼貨、停在哪個泊位、有沒有接受海關檢查。周文正的回答雖然流暢,卻在幾個細節上出現了前後不一致的地方——比如他先說某艘果阿船是前天到的,但轉身又說是五天前;他先說絲綢出口的稅額是十稅一,後又說實際徵收時折成了十五稅一。譚弘毅沒有當場點破,只是將這些不一致默默記在心裡。

正月初十上午,譚弘毅走進了廣州海關的衙門。那是珠江岸邊一座三進的院落,門楣上懸著粵海關三字匾額,漆面光亮如新,顯然是近年剛上過漆。正堂中擺著幾排高大的紅木櫃子,櫃中堆著一摞摞線裝的關稅收據簿冊,紙頁邊角被頻繁翻閱得微微卷起。他在案前坐下,讓海關主事將過去三年的年度關稅彙總賬冊全部搬出來,一冊一冊地翻看。

賬冊做得工整而細緻,每一筆稅款都有對應的船名、貨名、貨值和日期,看上去無懈可擊。但譚弘毅翻到第二本時便發現了問題——那些賬冊上的數字與碼頭上停泊的船隻噸位和卸貨頻率之間,存在著一種無法用任何正常貿易邏輯解釋的落差。以一艘中等規模的葡萄牙商船為例,其單次進港裝載的貨物價值通常在五萬到十萬兩白銀之間,按例應繳關稅約五千至一萬兩。但賬冊上同類型商船的平均稅額只有兩千兩出頭,相差了不止一倍。他翻完三年的賬冊後靠在椅背裡,目光在案面上那疊攤開的冊頁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向周文正。

周大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投入靜水的石頭,在正堂中盪開一圈無聲的餘波,廣州港每年關稅銀不過二十萬兩?

周文正站在案前,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回太師,廣州近年貿易雖有增長,但西洋商船多貪利避稅,常有瞞報、漏報之事。海關人手有限,難以逐船核驗,故實收稅額較理論值確有差距。

譚弘毅將那疊賬冊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某幾頁的邊角上點了點,聲音依然不高,卻比方才多了一層被反覆確認過事實之後的冷意:以廣州港的進口量和停泊船隻數量計算,每年應收關稅至少應該在百萬兩以上。二十萬與一百萬之間的差額,去哪兒了?

周文正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白淨的麵皮上泛起一層不甚明顯卻能被清楚看到的暗紅,像一張被小心維護了許多年的舊紙上忽然被滴了一滴水,墨跡開始向四周洇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搬出更多的解釋——說關稅核查的難度、說西洋商人狡猾、說地方財政困難——但那套說辭還沒有說出口,就被譚弘毅那雙沉靜如淵的目光堵在了喉嚨裡。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低下了頭,目光落在自己官靴前端的一塊青磚地面上,彷彿那裡忽然出現了一條值得他認真研究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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