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從艙外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碗中是新沏的熱茶。他將茶碗擱在案角,在對面坐下,取出一本薄薄的情報冊子翻開,聲音壓得低而穩:大人,據俞將軍最新來報,近三個月來,福建沿海出現了七起不明船隻靠岸事件。大部分發生在深夜,船型偏小,速度快,卸貨後即離開,當地漁民間有傳聞說是倭人換糧。浙江沿海也有三起類似事件,地點集中在寧波、台州一帶的偏僻漁港。
譚弘毅的目光從海圖上抬起來,落在石柱翻開的那頁情報冊上,指尖在那個數字上輕輕點了一下:記下來。到寧波後,逐一核查。不要只看數字,要看細節——每條船在哪一夜靠岸,風向如何,潮位如何,卸了什麼貨,接頭的漁民姓甚名誰。能查到的,全部列清楚。
石柱點頭,提筆在冊子邊角添了幾行小字。
官船沿運河南下,兩岸的景色在船行中不斷變幻。北方的平原漸漸被江南的水網取代,田壟間的水稻從秧苗長到了齊膝高,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毛茸茸的綠光。河面上往來的船隻也漸漸多了起來,漕船、商船、漁船交錯穿行,船家們操著不同的口音在河面上互相吆喝著讓道,一派南來北往的繁華景象。但譚弘毅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張海圖,他在案前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只有偶爾伸手端起那碗茶喝一口,再放下,重新將目光落回那些他用硃筆畫出的虛線和標註的港口名字上。
六月初十,官船駛出運河,進入長江。
水面驟然開闊起來,兩岸的景物從密匝匝的房屋和田舍變成了連綿的遠山和起伏的江岸線。江風比運河上大了許多,帶著一股淡而綿長的水腥氣,從船頭灌進來,吹動案上海圖的邊角微微翻卷。譚弘毅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走到船頭。
江面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像一面被抻平了的巨大銅鏡,泛著金黃色的光。遠處有幾艘白帆正順流而下,船身被江風吹得微微傾斜,帆面鼓脹如弓。更遠處,江天相接處已經隱約能辨認出黛青色的一線——那是入海口的方向,是長江奔向大海前最後的約束。再過幾天,他的船就會穿過那一道線與海上的浪濤相遇,而他手中握著的那柄尚方寶劍和案頭那幅畫滿了虛線的海圖,也將第一次在這片海域面前被真正地展開。
譚弘業從船艙中走出來,站到了譚弘毅身邊。他穿著便服,腰間卻彆著一柄短刀,刀鞘在陽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跟著譚弘毅從京城一路南下,沿途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兩岸的動向,此刻站在船頭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入海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武人特有的那種經過反覆打磨之後剩下的簡潔和鈍重:
大人,這一趟,比打北羯更難吧?
譚弘毅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前方那條正在越來越寬的水面,想著趙光祖那些在曹縣城頭揮舞杏黃旗的狂熱,想著林阿四那雙在賬冊面前徹底坍塌的眼睛,想著田中次郎被揭穿後那張從從容轉變成慘白的臉,想著那些在福建沿海漁村深夜靠岸、卸完貨便消失在霧氣中的黑影。北羯是明刀明槍,擺開了陣勢打,你一刀我一刀,輸贏都在面上看得見。而這片海上的人,用的是影子、是幌子、是層層疊疊的化名和偽造的商旗,是寫在日文密信裡那些彎彎曲曲的、需要反覆核驗才能確認其真實含義的暗語。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顆被反覆掂量後終於落定的石子,在江風中被穩穩地托住了:弘業,你說得對。北羯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北羯要的是馬場和牛羊,他們要的是整條海岸線。
譚弘業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譚弘毅身邊,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前方那道越來越近的江海交匯線。船頭破開江水的聲響在耳邊持續而沉穩,像一種穩定到幾乎可以讓人忽略的背景音,連綿不絕,永無止息。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譚弘業忽然開口,聲音粗糲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大人,咱們什麼仗沒打過?明仗、暗仗、巷戰、山地戰、守城、攻城。北羯的鐵騎沒擋住咱們,一群躲在船底下的倭人,一樣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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