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新點了點頭,轉身往石階上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在暮色裡看著邵福壽,臉上那個笑比下午自然了些,雖然還是帶著疲憊,可眼底有了一點亮光:“邵叔,謝謝你。這些年要不是你隔三差五來看我舅舅,他一個人不知道熬成什麼樣子。我這個做外甥的,欠你的情,得還。”
“別說這些。”邵福壽擺了擺手,“趕緊回去。”
看著趙建新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的陰影裡,邵福壽把保溫桶綁在摩托車後座上,跨上了車。夜風迎面撲來,涼絲絲地灌進領口袖口,他在黑暗裡打著車燈往山外騎,車燈的光束在蜿蜒的山路上晃來晃去,像一隻孤獨的眼睛在夜色裡四處張望。
騎到石筍頭的時候他又停了車。手機上有訊號了,進來兩條微 信。一條是女兒邵婷婷發的:“爸,我下個月可能請幾天假回來一趟,學校這邊課程排得不緊。”他看完這條心裡暖了暖,正要回訊息,又看到了第二條,是老周發的:“福壽,調令的時間局裡催了,你儘快給我個準話,這週五之前。”
週五。明天就是週五了。他攥著手機站在夜風裡,螢幕的熒光照著他的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的公路上。遠處傳來一聲不知名夜鳥的啼叫,悽悽切切地劃破夜空,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催促的訊息,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去縣城還是留下來,這個決定他今晚必須做出。他抬起頭看向白巖腳的方向,那裡已經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可他知道在那個方向的最高處,一間灰白色的老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燈下坐著一老一少,一個是他送了二十八年信的老人,一個是剛做完化療從城裡回來的年輕人。
他拇指落下去,打出了一行字。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收起手機跨上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在夜色裡重新響起來,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往山下駛去。
山裡起風了,松林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齊聲低語。那些聲音被風裹著傳出去很遠很遠,飄過石筍頭,飄過白巖腳,飄進每一戶山裡人家半掩的窗戶裡。而那條三米寬的郵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彎彎繞繞地穿行在群山之間,像一根扯不斷的線,把散落在深山裡的一個個人家、一段段心事,密密地縫在了一起。
白巖腳的風是從山谷最深處升上來的,像一口溫吞的嘆息,拂過梯田綠油油的稻浪,再順著山脊攀上邵福壽的褲腳。
他坐下的那塊石階,最底下一級,寬得像一張小床板。青石面被二十八年的鞋底磨得溫潤髮亮,夕陽一照,泛著油潤潤的暗光。那上面甚至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剛好容下一個人的臀線——那是他無數次落座,用肉身與歲月一起打磨出的模具。石階外,夕陽正懶洋洋地掛在西天,六月的光長得令人心慌,此刻約莫下午五點,日頭雖偏西,卻仍兇悍地往大地上潑灑金粉。
遠處的梯田是綠色的大海,水稻抽了穗,毛茸茸的綠浪被光線雕刻出明暗交錯的紋路。田埂上,幾株野百 合舉著白花,像誰遺落的紙燈籠。山谷裡那條溪流銀亮亮地扭動,水面碎光粼粼,像一根被天神揉皺的銀腰帶,彎彎曲曲朝山外的仁川鎮方向遁去。鎮上的白牆黑瓦已經縮成了積木大小,幾縷炊煙懶洋洋升上去,與天邊的晚霞交媾,融成一片曖昧的橘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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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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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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