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代寫家書
第四十一章 代寫家書
邵福壽手頭存了兩千三百多塊。那是他一張一張匯款單送、一個一個包裹扛攢下來的,最大的一筆是幫潘莊的趙老三賣了兩頭豬,趙老三非要給他五十塊跑腿費,他推了半天沒推掉,最後趙老三把錢塞進他郵包裡就跑了,他追出去半里地沒追上。另外還有些零碎的,幫人帶東西收個塊兒八毛的,他從來不定價,人家給就給,不給就算了。這兩千三百多塊摞在一起,是他十六年所有的積蓄,放在枕頭底下的一隻鐵皮餅乾盒裡,盒蓋上印著一隻花狸貓,漆掉了大半。
陳伯第二天一早就推開了他的門,什麼話也沒說,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用一隻粗瓷碗壓住一角。邵福壽從床上坐起來,看見陳伯的眉毛上掛著晨露,褲腿上沾著泥,應該是大清早從家裡趕過來的。“數數,一千整,借你的。”陳伯臉色平靜,語氣也不高,但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邵福壽愣在那兒,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說什麼。“拿去,買輛新的,你這活計沒車不行。”陳伯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停住了,沒回頭,聲音從肩後傳過來,“好好開,人比車金貴。”
那四個字像釘子一樣砸進他心裡。邵福壽想起前年夏天那件事——他去石筍頭送一封特快專遞,信封上貼著“錄取通知書”的紅色標籤,收件人是徐老三的閨女。那時候石筍頭那段路正在炸山修路,山體上懸著好些鬆動的岩石,他看著路面上滾落的碎石頭,又看看懷裡的那封通知書,徐老三的閨女在縣城讀高三,等這封信等了快一個月了,他記得那姑娘每次見到他都問“邵叔,有我的信沒”,眼睛裡亮晶晶的。他咬了咬牙,擰著油門衝了過去。山體上那塊鬆動的岩石就在他身後轟隆隆地滾下來,砸在他剛經過的路面上,激起的塵土漫天都是,碎石飛濺,打在後背上像彈弓射出來的石子。他衝過去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巨石足有磨盤大,把路面砸了一個大坑,要是慢三秒,他現在已經是一攤泥了。那事兒後來傳遍了二十一個村,人人都說邵同志“不要命”,石筍頭的王大爺拄著柺杖去鎮上找陳伯,說“你得說說他,哪能這麼拼”。陳伯當天晚上把他叫過去,沒多說,就遞給他一碗黃酒,沉默了半晌才開口:“你身上不只有郵包,還有你爹你娘給你的命。”邵福壽端著那碗黃酒,酒面上映著昏黃的燈光和自己的臉,他咕咚喝了一大口,辣得嗓子冒煙,眼淚差點嗆出來。
邵福壽拿著陳伯那一千塊,加上自己存的兩千三,還有平時攢的零錢,湊了三千二百塊,去縣城的摩托車行挑了一輛嶄新的錢江牌。寶藍色的漆面在日光燈下亮得晃眼,發動機的聲音渾厚結實,比那輛舊嘉陵重了足有十幾斤。車行老闆拍著座墊說:“這車馬力足,爬坡穩,你跑山路最合適。”他把票子數了兩遍遞過去的時候,手指頭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買新車,心裡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心疼,三千二百塊啊,夠妹妹一年多的學費了。他騎車回仁川鎮的時候,一路都在想妹妹。邵福蓮那時候在浙師大念大二,學中文的,每次來信都說將來要當語文老師。她寫信的字跡很秀氣,每個字都整整齊齊的,信紙疊得方方正正,邵福壽每次拆信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撕破了。妹妹在信裡提到她勤工儉學的事兒,給一個初中生做家教,一個小時十五塊錢,她說“哥你不用給我匯那麼多錢了,我自己能掙”。但邵福壽每個月還是雷打不動地匯三百塊過去,有時候多些,遇到月份好獎金多就匯四百。他不太算那個細賬,總覺得妹妹在學校裡不能缺錢,女孩子家家的,總得買件體面衣裳穿。
新車第一天他就走那條老郵路。去雙峰鄉的官道還算好走,但到了去石筍頭的岔路,山樑依然橫在那兒。路基前年被洪水掏空了一半,現在只容一個人側著身子貼著崖壁走,摩托車根本過不去。邵福壽停下車,看著那道熟悉的石壁,再看看嶄新的寶藍色車身上映著自己的臉——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紋路,風吹日曬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好幾歲。他彎腰扛起車,鎖骨上的舊傷立刻傳來一陣鈍痛,新車重,重心也跟舊車不一樣,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油箱頂在肩胛骨和脖子之間的凹陷裡,邁出了第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腳趾在鞋裡摳著地,牙關咬得腮幫子上的肌肉一稜一稜的。過了那道石壁,他把車放平,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正喘著氣,李大媽挎著菜籃子從坡上下來了,看見他就直搖頭:“邵同志你買個車是圖啥?圖扛著練力氣?”邵福壽掏出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咧嘴笑了一下:“圖快,大媽,圖快。”李大媽嘆著氣走遠了,嘴裡絮叨著“這後生真倔”,但走了幾步又回頭囑咐他“明兒到潘莊來,我給你留一碗綠豆湯”。
錢江確實快。發動機在低轉速下的扭矩比嘉陵大了不少,以前要靠腳蹬地推上去的那些陡坡,現在擰一把油門就呼隆隆地衝上去了。他用了一個星期重新規劃兩條郵路。雙峰鄉的六個村子在高處,仁川鎮的十五個村子在低處,以前從高處下來再爬低處的坡,繞來繞去要九個多小時。現在他把雙峰鄉的村子作為一個閉環,早晨五點半出發,從最高的白巖腳開始,一路向下經過石筍頭、高石村、半坑,中午前就能跑完六個村。然後折向河灘地帶,沿著溪流把仁川鎮的村子一個接一個串起來,下午四點半左右就能收工。節省出來的將近三個小時,他全用來幫村民們捎帶東西。起初是些日用品——潘莊的老周腿腳不好,每週要帶一袋二十斤的米;石筍頭的王大爺要帶降壓藥,每次都指定“要那個浙江製藥廠的,別的牌子不管用”;仁川鎮的林老師要帶批改作業的紅墨水,一次帶三瓶,夠用一學期。後來東西越來越雜了:半坑有人託他去縣城寄一個包裹給在杭州唸書的兒子,高石村有人請他去鎮上代取一個快遞,甚至有人直接把手機遞過來“邵同志,幫我充五十塊話費,錢給你”。他每次去鎮上辦事,都要繞到郵局、藥店、超市、移動營業廳,把大大小小的單子理好記在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上,每完成一件就劃掉一行。本子的邊角捲了毛,紙頁上印著汗漬和雨痕,有些字被水洇花了,他憑著記憶再重新描一遍。那本子他揣在左邊的褲兜裡,跟懷錶隔著衣服相對著,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像是天平兩頭的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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