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這個回答的質地比她預料中硬了些,又被她輕輕卸掉了。“說話。攔路的活兒我一般不自己動手。”她把交疊的雙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你拿到了刀,這事兒瞞不住。往東走是六大派的地盤,往西走是明教的勢力範圍。你選了中間這一條窄路走,有意思。”
周芷若看著她。趙敏站在路邊的日影裡,把那些資訊一樣一樣地丟擲來,像在往棋盤上落子,試探對方的反應。周芷若沒有接那些棋子,她把鐵匣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腳邊,又首起身來看她。“你既然跟了這麼久,不如走到前面再說話。路上風大,站著說話容易進沙子。”
趙敏看著她,似乎有一瞬間的意外,隨即那意外的表情變成了一種更深的興致,像在一塊她以為己經摸清了邊界的石頭上發現了新的紋理。她把嘴角那抹弧度放平了些,微微側了側身,像是讓出了路。“那走吧。”
三個人沿著那條沙土路繼續往前走。周芷若走在中間,鐵匣又重新挎回了肩上。趙敏走在右側,殷離走在左側,三個人彼此之間的距離保持著一種微妙而均衡的空隙,既不近到讓人覺得有威脅,也不遠到聽不清彼此的腳步。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三個人衣袍的下襬都吹向同一個方向。
周芷若沒有回頭去看靈蛇島的方向了。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平線上——那條線正在從灰黃的戈壁色逐漸過渡向淺綠和棕褐相間的闊野。她走的路線是事先想好的,不是回峨眉,不是去明教,是去一處她在羊皮圖上用炭筆點過的位置。那裡是峨眉山北面的一座小城,一處不在任何門派勢力範圍之內的地方。她要在那裡把刀收好,然後在不被打擾的間隙裡練完她該練的功夫。
她感覺到趙敏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側臉上。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隻被風吹得極輕的羽毛,拂過她下頜的線條、肩頭的鐵匣繫帶、垂在身側那隻握過屠龍刀刀柄的手。她讓那道目光落著,沒有躲,也沒有回應。風從曠野上刮過來,三人的身影在黃褐色的戈壁上被拉得長長的,一段一段地連線起來,像一個正在被緩慢寫下的句子,主語未定,謂語正在展開。
又走了兩日,戈壁的灰黃逐漸被一片淺褐色的緩坡和稀疏的矮草取代,視野裡開始出現斷續的土牆和遠處孤煙。三人走走停停,停下來的間隙裡趙敏會從腰間那隻舊皮囊裡摸出乾果來分著吃,殷離起初不接,後來接了一次,再後來就自然地伸手去拿了。周芷若在歇腳的時候會把鐵匣放在膝頭,解開裹布一角透透氣。她不讓鐵匣裡的刀悶得太久,也不讓它暴露在空曠的視野裡太久。每次解開和繫上的動作都利落而安靜。
第三日傍晚,她們在一處廢棄的土堡裡過夜。土堡的圍牆塌了大半,只剩北面一截殘壁還能擋風。三人在牆角用枯草和碎石鋪出一塊勉強平整的歇處,趙敏生了火,火苗舔著枯枝時發出的噼啪聲響在空曠的西壁間迴盪著。殷離坐在火堆對面,把那隻削尖的木簪取下來在手裡轉著,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明滅之間把她的神情切割成一格一格的變化。趙敏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周芷若。
“周姑娘,你帶著那柄刀,打算去哪裡?”趙敏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但周芷若注意到她撥火堆的手停了一下,等著回答落進她耳朵裡。
“往北走。找一處能安靜待著的地方。”周芷若把鐵匣靠在牆邊,伸手烤了烤火。火光把她的指節照成半透明的暖紅色。
“安靜待著?你不打算把刀交給誰?不給峨眉,不給明教,也不給朝廷?”趙敏把樹枝放下來,雙手交握著擱在膝上,那雙眼在火光裡顯得格外清亮,“那你要它幹什麼?”
周芷若看著火堆。火舌在乾枝間竄動著,把一小截枯枝燒透了之後塌下來散成一堆碎炭。她想了想,說:“我要用刀裡的東西。不是刀本身。”
趙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殷離也抬起了頭,手裡的木簪停止轉動,像是被這句話的稜角勾住了注意。火堆裡有一截潮溼的枝條被燒到了,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響,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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