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向一旁走了幾步，莉娜連忙閉嘴跟上。管家嚴肅地敲打了她一下，“這話可不能再亂說了，莉娜！”莉娜知道管家這是為她好，也就沒繼續深究這個問題，“管家先生，你總是跟我們講奧古斯塔曾經的輝煌。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安東老爺真的就這樣痊癒了，我是不是也能見到這樣的一天？”

“當然。”管家挺了挺胸膛，彷彿與有榮焉。他正打算說什麼，外面的動靜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莉娜跟著管家的視線看去，一幢高樓上的廣告牌正在播報“維蘭德顧問死亡案”的訊息。莉娜聽了一陣，似乎是警方大半個月都沒能抓住嫌疑人，正向全城釋出通緝令，進一步提高懸賞金額。她看著螢幕上被放大的伊恩的照片，不由得感嘆起來：“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怎麼也不會相信這個人竟然是殺人兇手。”

管家老神在在地訓誡她：“人不可貌相啊，莉娜，萬事都要小心。”莉娜應聲，二人朝著庭院走去。還沒走出一半路程，庭院裡就騷動起來，夾雜著間或響起的“老爺”喊聲。管家和莉娜見情況不對，趕緊跑到庭院上一瞧，安東正坐在草地上撒潑打滾，幾個強壯的男僕都沒能把他拉起來。莉娜腿都嚇軟了，直接跪倒在臺階上，她心裡清楚得很，這件事情要是怪罪下來，她一定首當其衝。

管家先一步衝了上去，指揮著散亂的男僕，試圖把安東送回臥室。但安東的力氣超乎他們想象，不知從何處生出的蠻力讓他一下子掙脫了三個人的胳膊，狠狠摔倒在草地上，引起一片驚呼。管家恨鐵不成鋼地瞟了幾個男僕一眼，小心翼翼地上前檢視，“安東老爺？您怎麼樣？”

安東捂著頭，眼底是難得的清明。他的聲音十分沙啞艱澀，活像是很久都沒說話，“羅斯管家？”管家眼睛一亮，連忙應聲：“是我，是我，老爺！”他伸手把安東扶了起來，安東的視線轉了一圈之後，再次落在廣告屏上。他喃喃地說：“明斯克.富蘭克林也死了？阿德里安啊……你要的終點真的能消弭你的罪孽嗎？”可在那時，還沒有人聽得懂他對阿德里安的宣判。

安東平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對管家說：“羅斯管家，等下你算算他們這個月的工錢吧，以後就不用再來了。”管家楞了一下，“老爺……”安東擺擺手，轉身回到臥室，“你把塔茲安叫來之後，也可以離開了。”羅斯呆住了，他跟在安東身邊服侍了大半輩子，自認對安東還算有些瞭解。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認識到：奧古斯塔就快要死了。

“然後塔茲安回來，跟清醒的安東談話？”伊恩還是沒忍住打斷了特雷的敘述，他實在覺得這一連串的事情太過巧合，巧合得讓人無法排除有幕後黑手的可能。

特雷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輕飄飄地看了伊恩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伊恩。我恨不得世界上真有這樣一個幕後黑手，那樣我至少還知道該去恨誰，該去報覆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是一隻無頭蒼蠅，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伊恩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特雷於是接著敘述：“接下來的發展就像你說的——十分俗套，但確實是真實發生的——塔茲安回到老宅，跟清醒的安東進行了一場秘密談話。”

他遲疑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好像至今仍然沒從那種震撼中走出來，“自從我回到奧古斯塔，幾乎每天晚上我都會去老宅跟安東說說話，雖然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特雷的頭偏向一邊，眼眶中有晶瑩浮現，“我也不知道自己昨天在想什麼，可能是覺得無聊吧，我第一次提前去老宅。我走到安東的臥室門口，猝不及防聽到他清醒的聲音，他問：‘你的身體怎麼樣了，醫生的判斷還是那樣嗎？’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塔茲安的聲音響起：‘還有兩個月。’”

伊恩本能地反問：“‘還有兩個月’？這是什麼意思？”他心裡已有猜測，只是有些不願意面對。在親眼看到明斯克的死狀之前，他從未想過死亡是一件離他很近的事情。

特雷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塔茲安只有兩個月可活了，伊恩……”他抽噎了幾聲，抬頭看向伊恩，“我是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明明已經注意到了……塔茲安的手抖得越來越頻繁，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差，我卻還在想，大概是奧古斯塔的事情讓他心力交瘁吧。有一次——有一次我甚至撞上了他吃藥，可我一點都沒懷疑。說到底，他怎麼就要死了呢？”

伊恩嘆了口氣，這下他算是知道塔茲安為什麼行事總是如此激進了。他走到特雷身邊蹲下，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特雷按在自己肩頭，安撫地輕拍著他的後背。他能感受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很快就被淚水打溼。

“抱歉……”特雷勉強止住了哭泣，“我只是覺得，明明我還在恨他……恨他總是把我當成一個物件，恨他拆散了我的友誼，恨他那副運籌帷幄、盡在掌控的模樣，恨他曾經做過的一切。但我更恨我自己，我這樣遲鈍、感性、一事無成的人，難道不是比塔茲安更應該接受他的命運？然後我聽見安東說：‘特雷會難過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泣音都壓回了喉嚨裡，“這個老傢伙，死到臨頭了還在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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