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沒有再多說，靠在椅背裡，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裴仲元此時站在文官班列中段，一身朝服齊整，面色沉穩，從頭到尾沒有出列，也沒有開口。可他方才在李世民問“你們可知有這條規矩”時，己經不著痕跡地朝身旁兩位裴姓官員各遞了一個眼色。

那兩人心領神會。此刻張守約話音剛落，一個裴姓給事中便出列拱手：“陛下，臣以為，李待詔一案，人證物證雖在，可定罪的關鍵不在他可曾釣過鯉魚，而在這條律該不該如此用。依《唐律》，私食禁鯉，杖六十。可這條律文裡並未寫明官民有別。若依狀告所言，按‘藐視皇權’論處，便不是杖六十的事了。一條禁鯉的舊例，杖六十己是頂格，再往上加，便超出了律文字意。臣以為，即便李然身為官身，釣鯉食鯉有罪，也該按律文字條處置，不該另行羅織。”

緊接著，另一位裴姓員外郎也出列附議：“臣附議。私食鯉魚一事，律有明文，該打該罰，按律條辦便是。可若將此案上升到‘藐視皇權’，往後州縣衙門隨意援引，羅織罪名，恐非朝廷寬仁慎刑之本意。”

兩人說完，便退回班列，像是隻是就事論事，說了幾句公道話。

侯君集站在武將班列中，目光微不可察地朝裴姓官員那一列掃了一眼。他認得那兩個人，都是裴家西眷房的人，平日與裴仲元走得近。今日朝堂上，魏徵、李靖替李然說話，他不意外；可裴家的人也站出來，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這讓他不得不重新猜測那女掌櫃的真實身份。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特別看裴家的人，只淡淡說了一句：“裴卿所言甚是。律法不明，州縣便容易上下其手。此事朕己有計較。”他的目光掃過房玄齡和長孫無忌，接著道：“朕記得，貞觀元年便命長孫無忌、房玄齡主持修律，如今十年過去了，修得如何了？”

房玄齡與長孫無忌對視一眼，雙雙出列。房玄齡拱手道：“回陛下，律文己大體釐定，正在謄抄校勘，原打算今歲之內呈陛下御覽。”

李世民點了點頭：“正好。今日既然查到了這條禁鯉的舊例，那便一併廢了。你們回去之後，把這條也改進去。凡有不合時宜、不明不白之處，一概釐清。加快些，朕要儘快看到成稿，然後昭告天下。”

房玄齡、長孫無忌同時躬身領命：“臣遵旨。”

李世民頓了頓，又道：“至於李然——既然舊例己廢，案子便不成立了。今日便放了。”

張守約連忙躬身：“臣遵旨。”

侯君集站在班列中，拱手垂目，像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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