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穗張了張嘴,覺得母親說得句句在理,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她走過去接住那袋糧食:“我來背吧,太重了。”
“不重,一百斤而己。”柳春嬌沒讓,步子己經邁出了院門,“你爹扛鋤頭,你拎著那壇醃蘿蔔,我背這個,正好。”
一家三口沿著村道往村尾走。暮色比前一天來得稍晚了些,五月底的天光還沒完全暗下來,天邊還浮著一層淡橘色的餘暉。村道上沒什麼人,這個時辰大多在家做晚飯,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暮色裡散成薄薄的青紗。溫知穗走在爹孃中間,左手拎著那壇醃蘿蔔,右手提著昨晚柳春嬌用幹荷葉包好的一包紅糖——這是她娘硬塞上的,說是給蘇秀蓮補身子用。她走在路上心裡還在想,娘什麼時候把這些東西都準備好了,她竟一點兒都不知道。
到了溫樵年家門口,院門開著。蘇秀蓮正在灶間忙活,看見溫良安一家三口進了院子,連忙從灶間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先是笑著迎上來,目光落在柳春嬌肩上那隻沉甸甸的布袋上,笑容就頓了一下:“春嬌妹子,你們來就來,怎麼還揹著東西來了?”
柳春嬌把那袋糧食從肩上卸下來,放到屋簷下的青磚地上,拍了拍袋子上的灰:“自家收的幹麥粒,今年新糧,磨了粉能蒸窩頭擀麵條,你們先吃著。等秋糧下來了再慢慢還,不急。”
蘇秀蓮連忙擺手:“這怎麼行!你們家也才收了糧,哪能一下子就分給我們一百斤……”
“秀蓮嫂子你聽我說。”柳春嬌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溫柔柔的,可帶著一股不容推辭的堅定,“咱們兩家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家樵年隔三差五上山打獵換錢,換來的錢買了糧食補貼家用,可眼下地裡的秋糧還沒收上來,你們手頭緊巴。我們糧缸裡現在還有餘糧,先勻一袋過來,你們吃著踏實,我們也安心。等後山那批秋糧收了,再說還不還的事。”
溫茂山從堂屋裡走出來,拄著那根削了皮的粗樹枝,聽見柳春嬌的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春嬌妹子說得在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可我們也不能白拿你們的糧。這樣,等樵年秋天多打幾隻大東西賣了錢,折算成糧價還給你們,行不行?”
溫良安把鋤頭靠牆放好,走過來拍了拍溫茂山的肩膀:“茂山哥,你要是說‘還’字,那就是見外了。咱們兩家人,不分你我。”
蘇秀蓮的眼圈微微熱了一下,她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笑著說:“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快進屋坐,飯馬上就好。樵年,出來幫嬸子把糧食搬到灶間去!”
溫樵年從灶間後頭繞出來,他己經把晚飯的桌子擺好了,聽見母親叫他連忙走到屋簷下。他彎腰把那袋糧食抱起來,沉甸甸的一百斤在他懷裡穩穩的,他抱著袋子往灶間走,經過溫知穗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落,又移開了。溫知穗看著他抱著糧食走進灶間的背影,那灰褐色短褂的後背被糧食袋子壓出了幾道褶子,可他步子穩穩當當的,脊背挺得首首的。
堂屋裡方桌上己經擺好了碗筷。蘇秀蓮手藝好,灶間裡飄出來的香味比尋常人家做飯更濃郁些——她燉了一鍋蘿蔔乾燜野兔肉,兔肉是溫樵年前幾天打的,用粗鹽醃過又曬了兩天,燉出來肉質緊實彈牙,蘿蔔乾吸飽了肉汁油亮亮的;另外炒了一盤山菌子,是上次溫知穗帶來的那包野山菌子泡發後切了片,和蒜苗一起下鍋爆炒,滿屋子都是菌子特有的山野香氣;灶上還蒸了一盆雜糧飯,摻了小米和糙米,粒粒分明,泛著溫潤的米光。柳春嬌帶來的那壇醃蘿蔔也開了封,脆生生地切了一碟擺在桌角,紅辣椒麵襯著淡黃的蘿蔔條,看著就開胃。
兩家人圍著方桌坐下來。溫樵年挨著他爹坐,正對著溫知穗。他低著頭給各人盛飯,盛好了挨個遞過去,遞到溫知穗面前的時候他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低聲說了句“小心燙”,然後就飛快地收回手,低頭扒自己的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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