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漏聲迢遞，銅壺滴漏的聲響在寂靜的紫禁城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頭的重錘，將白日里的喧囂與煙火氣盡數滌盪乾淨。

整座皇宮都沉入了沉沉酣眠，宮牆連綿起伏，在濃黑的夜幕裡化作沉默的巨獸，唯有角樓之上懸掛的風燈在料峭夜風中微微搖曳，昏黃的燈光忽明忽暗，將巡夜衛士執戈而立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青石板路上的光影交錯，平添了幾分深宮的幽寂與肅穆。各宮宮殿的門窗緊閉，連一絲燈火都難得窺見，唯有長樂宮的偏殿之內，還燃著一炷細細的燭火，燭火被刻意挑得極為細微，只在案頭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暈，不至於太過明亮惹人注目，卻也足夠照亮案上攤開的密圖與箋紙。

謝珩端坐在鋪著素色錦墊的軟榻之上，身上依舊披著日間常穿的那件素色綾襖，外頭又罩了一層薄緞夾衣，抵禦深夜的寒意。

她身姿坐得端正，眉眼沉靜如水，眼底沒有半分倦意，反倒透著一種歷經籌謀後的清明與篤定。

案上擺放著暗衛連夜彙總的線索圖譜，上面標註著死士藏身的宮苑方位、城郊隱秘據點的大致範圍、此前突襲暗點的蒙面人逃竄路線，還有一枚從被斬殺的蒙面人屍身上取下的玄鳥印記銅符，銅符質地冰冷，表面的玄鳥紋路雕刻得細密精巧，正是那人麾下精銳死士的專屬標識，被謝珩指尖反覆摩挲著，邊緣己經微微泛光。

青黛身著素色軟緞侍女服，輕手輕腳地從殿外走近，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殿內的沉靜。

她手中捧著一件織錦披風，披風內裡襯著柔軟的絨面，專為深夜禦寒所用，小心翼翼地披在謝珩肩頭，又將披風的繫帶輕輕攏好，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與擔憂：“小姐，此刻己是三更時分，夜色深濃，宮外布控的暗衛己經輪番來報，宮牆外老槐樹一帶至今並無任何異動，信鴿未曾現身，周遭也沒有可疑人影。您己經在殿內守了近兩個時辰，滴水未進，神色也透著幾分疲憊，不如先移步內殿歇息片刻，養精蓄銳，奴婢親自守在殿外，但凡暗衛傳來一絲一毫的訊息，立刻進門喚醒您，絕不會耽誤半分要事。”

謝珩微微搖頭，指尖依舊停留在那枚玄鳥銅符之上，聲音輕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落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有力：“不必歇息，此刻的平靜不過是表象，越是毫無動靜，越意味著大事即將臨頭。他剛在城郊突襲中折損了數名精銳死士，又沒能從被俘死士口中保住秘密，即便當場滅口，也斷了自己查證對手的線索，此刻必定心焦如焚，坐立難安。他在宮中蟄伏多年，佈局縝密，如今接連折損密線、暴露蹤跡，唯一的依仗便是前朝暗藏的玄雀，此刻必定急於與玄雀互通訊息，或是告知宮內的兇險變故，或是商議應對之策，或是請求前朝勢力的支援。信鴿是他與玄雀最隱秘、最快捷的聯絡方式，絕不會遲遲不發，我們再耐心等一等，守到這一刻，不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她的判斷分毫不差，此時皇宮西北角雜役司的偏僻偏房之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這間偏房狹小破舊，牆壁斑駁脫落，窗紙被風颳出幾道細微的破口，冷風順著破口灌進屋內，吹得桌案上的油燈燈火幾近將熄，昏黃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搖曳不定，將屋內那位佝僂的身影投在牆上，顯得陰鷙而詭異。

那位一身洗得發白的破舊內侍服飾，脊背佝僂得如同枯木，臉上佈滿溝壑般的皺紋，平日裡總是低垂著頭，一副麻木怯懦的模樣，可此刻，他渾濁的雙眼之中卻翻湧著驚懼、猜忌與狠戾，指尖微微顫抖，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張寫滿暗文密語的素箋細細捲起，動作輕柔卻稍帶有點急促，生怕折損了箋紙，洩露了上面的機密。

卷好的素箋被他緩緩塞入一支特製的青竹小管之中，竹管選材精良，外壁打磨得光滑細膩，上面刻著極淺的雲紋暗記，這是他與前朝玄雀專屬的聯絡信物，普天之下僅此一對，旁人即便截獲竹管，也無法開啟，更無法解讀其中的密文。

他的動作看似鎮定，可指尖的顫抖卻暴露了內心的惶恐，三名底層死士接連莫名失蹤，如同人間蒸發，不留半點痕跡，隨後自己派出的精銳死士突襲城郊暗點，雖然成功滅口，卻也折損了心腹力量，更讓那股暗中窺伺的勢力察覺到了自己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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