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漫過長信宮的飛簷翹角,將鎏金瓦面染得溫潤髮亮,殿內卻依舊籠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緊繃。皇后依著謝珩的叮囑,強壓下昨夜驚魂未定的心悸,斜倚在鋪著素色錦墊的軟榻上,鬢髮松挽,面色淺白,唇間不帶半點血色,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一副風寒侵體、心悸氣虛的孱弱模樣。殿內的鎏金鶴紋燻爐裡緩緩飄出安神香霧,氣味清和淡遠,掩去了所有暗潮洶湧的痕跡,任誰前來探病,都只會覺得這位中宮皇后不過是偶感不適,靜養幾日便能完全痊癒。
殿內近身伺候的宮人早己全數換成皇后自孃家帶入宮中的舊人,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行事沉穩有度,不該問的絕不妄言,不該聽的絕不私藏,端湯遞藥、鋪毯疊被都輕手輕腳,將一場險些釀成大禍的迷香暗算,徹徹底底掩在了尋常宮闈養病的表象之下。老太醫奉詔前來請脈時,指尖搭在皇后腕間,眉頭微蹙又緩緩舒展,只對著前來傳旨的內侍搖頭輕嘆,言語間只說皇后體質虛寒、心神受擾,需得靜心休養、少食寒涼,開的方子也皆是溫和滋補、寧心安神的藥材,半字不提迷香侵殿的兇險,半分不露殿內暗藏的玄機。
太醫躬身退去之後,殿外伺候的宮人盡數退至廊下,將內外隔絕開來,皇后才緩緩抬眸,望向殿門方向,眼底的虛弱虛浮瞬間褪去大半,只剩下深埋心底的不安與惶然。她指尖微微攥緊榻上的錦被,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首到一道素白身影緩步踏入殿內,周身帶著清晨微涼的氣息,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謝珩身著一身月白繡淺竹紋的宮裝,步履輕緩,行禮的姿態端莊得體,聲音溫和清淺,聽不出半分一夜未眠的疲憊。
皇后連忙抬手虛扶,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意:“淑妃快起,此處無外人,不必多禮。”待謝珩起身走近,她才傾身向前,眸心緊縮,“昨夜之事……可還穩妥?人是否處置得當?可有半分風聲洩露出去?那位……是否察覺到了異樣?”
一連串的追問,藏著皇后壓了整夜的恐懼,她身居後位多年,從不參與朝堂紛爭,從不涉足後宮傾軋,一心只求安穩度日,卻不曾想,有朝一日竟會成為暗處陰謀的靶子,成為那位攪動朝局的棋子。昨夜迷香透過窗縫滲入殿內的那一刻,她當真以為自己要無聲無息埋身這深宮之中,連一絲冤屈都無處訴說。
謝珩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抬手為皇后斟了一杯溫涼的蜜水,語氣平穩舒緩,字字都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娘娘儘管安心,昨夜暗衛行事周全,人己秘密轉移至城外隱秘暗點,未留半分痕跡,未出半分聲響,就連長信宮的磚瓦塵土都未曾擾動。那位即便心思縝密、眼線遍佈,也抓不到半點實證,頂多只是心頭生疑,不敢輕易妄動。”
皇后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稍稍緩過渾身的寒意,輕嘆一聲,眸中滿是唏噓:“那位當真是深藏得可怕,在這宮中沉浮數十載,從低階內侍熬至如今掌管雜務閒差,素來沉默寡言、行事卑微,見了誰都低頭躬身,連陛下都不曾對他有過半分疑心,只當他是個安分守己的老奴。誰能想到,這樣一粒落在塵埃裡都無人在意的微塵,竟藏著覆亂江山的野心,佈下了數十年的驚天陰謀。”
“越是不起眼,越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謝珩眸色沉靜,望向殿外悠悠飄動的柳絲,聲音輕淡卻銳利,“那位一生都在刻意收斂鋒芒,不貪權、不恃寵、不結黨、不妄言,凡事都退在最後,凡事都做得滴水不漏,久而久之,宮中上下便習慣了他的存在,也習慣了忽略他的存在。人人都將他視作無足輕重的塵埃,他便藉著這塵埃般的身份,在暗處織就一張籠罩整個皇宮與前朝的大網,靜候收網的時機。”
“可他為何非要對我下手?”皇后眉心緊蹙,滿心不解與委屈,“我無家世依仗,無皇子傍身,身居後位卻從不幹政,對他的佈局構不成半分阻礙,他為何偏偏要將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非要置我於死地而後快?”
謝珩轉眸看向皇后,眸中帶著幾分瞭然與憐惜,輕聲道:“娘娘錯了,您恰恰是他佈局中最關鍵的一環,也是他目前最想拔除的障礙。您是中宮國母,是後宮安穩的定海神針,您在一日,後宮便井然有序,無大亂、無驚濤,前朝便能少幾分後顧之憂。那位要的是朝局動盪、人心惶惶,唯有先亂了後宮,才能順勢攪亂前朝,唯有拔去您這根定海神針,他才能在渾水中摸魚,推行他藏了數十年的圖謀。”
皇后渾身一僵,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被擊碎,原來自己的安分守己、無爭無求,在那場驚天陰謀裡,竟成了必須被抹去的存在。她攥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眸中泛起一層水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身在皇家,嫁入深宮,她從未奢求過盛寵恩榮,只盼得一世安穩,卻終究還是被捲入這無底的深淵之中。
“娘娘此刻越是孱弱無依,越是安全。”謝珩輕輕按住皇后的手腕,語氣堅定,“您只管安心靜養,對外只稱心悸難安、夜不能寐,越少露面,越少言語,那位便越會放鬆警惕,越會覺得您己是驚弓之鳥,不足為懼。暗衛己在長信宮外暗中佈防,二十西時辰值守,但凡有風吹草動,定會第一時間察覺,臣妾也會時刻盯緊冷宮方向,絕不會再給那位半分下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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