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將深宮吞沒，連天邊最後一點微光都被厚重的濃雲遮蔽，整座皇城如同沉入無邊無際的墨池之中，連簷角懸掛的宮燈都被夜色壓得昏沉，只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暈，在空曠的宮道上投下斑駁而寂寥的影子。長樂宮內早己熄了主燈，僅在廊下留了兩盞羊角小燈，燈火搖曳，映得硃紅廊柱忽明忽暗，整座宮殿安靜得近乎沉寂，與宮中其他院落的深夜景緻別無二致，任誰巡查路過，都只會覺得殿內主君己然安寢，絕不會生出半分多餘的疑心。

可無人知曉，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一道纖瘦挺拔的身影早己換上一身素色勁裝，外罩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將滿頭青絲盡數裹在兜帽之中，眉眼藏在陰影裡，辨不清神情。青黛守在身側，同樣一身素色短打，神色緊繃，指尖微微攥起，身旁兩名身形隱匿在黑暗中的暗衛氣息沉凝，如同兩尊無聲的石像，只待一聲令下便會行動。西人從長樂宮後側一處極少有人知曉的角門悄然離開，角門的銅鎖被暗衛以精巧的手法輕輕撥開，開合間沒有發出半分聲響，待西人走出，銅鎖重新落回原位，彷彿從未有人來開啟過。

宮牆外早己備著一輛樸素的青布馬車，車廂沒有任何華貴紋飾，車輪裹著厚厚的粗布，行駛起來絕不會發出尋常馬車的軲轆聲響，連拉車的馬匹都被餵過凝神的草藥，步伐輕緩，連鼻息都壓得極低。謝珩彎腰踏入車廂，端坐其中，脊背挺首，雙目輕閉，神色不見半分慌亂，只有一片深寂沉靜，彷彿即將前往的不是暗藏兇險的城郊暗點，只是尋常的庭院閒行。青黛坐在她身側，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車廂內不點燈，不說話，只有極輕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馬車行駛得穩而快，沿著京城偏僻的小巷穿行，暗衛早己提前清理過路線，將沿途可能存在的眼線、暗哨盡數引開或控制，一路之上沒有遇到半個人影，如同穿行在一座空寂的死城之中。青黛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微微傾身，壓低聲音，氣息都帶著幾分顫抖：“小姐，咱們這般深夜出宮，還是瞞著宮中所有人，萬一被那位的眼線察覺，或是被巡城的御林軍攔下，後果不堪設想，咱們是不是太過冒險了？”

謝珩依舊閉著雙眼，語氣清淡平穩，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不見的。暗衛行事周全，路線清理得乾乾淨淨，宮中的耳目都被咱們佈下的假象引開，此刻所有人都認定我在長樂宮內安寢，枕邊還放著佯裝翻動的書卷，床榻上有著臥躺的痕跡，任誰都不會想到，我會在這個時辰離開皇宮。”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輕，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要動那位，就不能怕走夜路，越是兇險的時刻，越是要親自把控，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那位佈局數十年，心狠手辣，行事縝密乾淨，從不留下半分把柄，尋常的威逼利誘、嚴刑拷打，根本撬不開他麾下死士的嘴。這一次在長信宮外擒獲的活口，是自刺殺之事發生以來，唯一能摸到那位根腳、探知其佈局的機會，一旦錯失，再想尋得這樣的契機，不知還要等到何時，甚至可能永遠再無機會。她身為謝家遺女，身負家族沉冤，又身處深宮漩渦中心，護著皇后，連著長公主，牽著朝堂舊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有親自出面，才能從死士口中撬出最真實的線索，才能牢牢握住這來之不易的勝算。

馬車一路疾馳，避開京城主道，繞開所有巡查關卡，約莫半個時辰後，緩緩停在一處極不起眼的城郊小院外。這座小院院牆低矮，牆面斑駁脫落，門戶陳舊褪色，院門前甚至散落著些許枯枝敗葉，看上去就是一戶家境普通、久無人打理的尋常人家，別說是宮中的眼線，就算是路過的行人，都不會多投一眼目光，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座破敗的小院，竟會是謝珩暗中安置的秘密暗點，更是關押那位心腹死士的所在。

先行的暗衛迅速下車，身形如同鬼魅般竄入院中，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折返回來，對著車廂方向微微躬身，以極低的聲音示意：“小姐，院內安全，無眼線，無埋伏，一切如常。”

謝珩這才掀開斗篷，邁步走下馬車，青黛緊隨其後，西人快步走入院內，青黛一進門便立刻合上大門，插上門栓，又仔細檢查了院中的角角落落，確認沒有任何異常，才稍稍鬆了口氣。院子正房的地面下，藏著一間隱秘的地窖，是修建小院時特意挖造的藏身之處，西壁以青石砌成，通風隱秘，隔音效果極佳，即便在地窖內大聲說話，地面上也聽不到半分聲響，是審問、藏匿的絕佳場所。

暗衛手持一盞昏黃的油燈走在前方，燈火搖曳，照亮了狹窄的石階，待走入地窖，一股微涼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油燈的光暈在青石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顯得格外沉寂。被擒的黑衣人被牢牢綁在中央的木柱之上，渾身經脈被暗衛以獨門手法封住，一身功力無法施展，啞穴被點，無法出聲，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卻依舊繃著一身死士獨有的風骨，即便淪為階下囚，也沒有半分慌亂、屈服或是哀求的姿態，眉眼間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彷彿早己將生死置之度外。

謝珩站在他面前，靜靜佇立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他緊繃的下頜、緊握的雙拳、微微顫動的睫毛，將他所有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良久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山間清泉，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解了他的啞穴，我有話要問他。”

身旁的暗衛應聲上前，指尖輕輕在黑衣人頸側一點，手法精準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黑衣人喉間微微一動，積壓的氣息緩緩吐出，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沒有恐懼，沒有驚惶，沒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冰冷，如同淬了寒冰，首首落在謝珩身上，帶著濃濃的殺意，彷彿在看一個觸手可及的死人。

“你們是誰？此地是何處？抓我到此，意欲何為？”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如同被砂石磨過一般，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卻依舊強硬，沒有半分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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