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看著螢幕上這幾個字停了兩秒。渡鴉什麼時候跟卡佳說了這個？答案是前天凌晨通聯時某個何楚不在場的瞬間。渡鴉在何楚不知道的情況下把他的傷情告訴了卡佳。

何楚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這不是情報通訊的標準內容。這是一個在莫斯科某間公寓裡盯著加密終端螢幕等了一整天的人在確認情報之餘加上的幾個多餘的字。

他打了兩個字母傳送出去：“OK。”

三秒後螢幕亮了最後一次：“K。注意。”

K。卡佳不用全名署名用的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裡裝著的東西比全名更多。何楚說不清那是什麼。可能是因為在戰場上活著的人不需要全名。全名是給墓碑用的。

何楚關閉電臺收起天線把GP338放回側袋。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收天線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大約半秒。這半秒不是猶豫不是心軟是他的身體在完成一個他大腦尚未正式承認的資訊處理過程：有一個人在七千公里外另一個時區的莫斯科某間公寓裡可能坐在電腦前己經等了一整天只為了確認他還活著，然後在確認之餘因為他眉骨上一道兩釐米的傷口在通訊視窗結束前專門多發了一條訊息。

何楚不知道卡佳的公寓長什麼樣。他們之間所有的接觸都是透過加密頻段的文字和偶爾的語音完成的，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從一群俄國女人中間憑聲音認出她。但他知道她的代號K，知道她的情報精度從未低於百分之八十五，知道她在凌晨零點到零點三十分這個對莫斯科來說是當地時間凌晨一到一點半的窗口裡從不缺席從不遲到。一個人在凌晨一點半準時出現在加密終端前連續五天沒有斷過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把自己的睡眠週期完全調整成了和何楚的通聯節奏同步。

這不是情報價值。這是別的什麼。何楚暫時把它歸檔到一個標籤不明確的資料夾裡然後把注意力重新切換回戰術層面。以後再處理。如果還有以後的話。如果他能活著走出這片沙漠的話也許他會在某一天找到那間公寓敲開那扇門。也許不會。何楚不做沒有把握的承諾尤其不對自己做。

渡鴉在何楚關閉電臺後從Peltor下面抬起一隻眼睛看了他一下。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何楚能感覺到那個目光裡有一絲極其收斂的意味。渡鴉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Peltor重新壓回耳廓然後繼續監聽。

阿爾法的人不問感情方面的問題。但他們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把你的傷情告訴那個需要知道的人。這是他們的方式。粗糙的外殼包裹著的不是冷血是一種不需要語言來表達的東西。

何楚靠回巖壁。星空在頭頂懸伸巖的邊緣處展開了一條窄帶狀的視窗，幾顆亮星在其中緩慢移動著它們亙古不變的軌跡。何楚的大腦需要至少西個小時的休息來處理今天的超負荷資訊輸入但在閉上眼之前他讓自己的思維做了最後一次整理：

科爾曼的指揮所在東北七公里。他的搜尋暫停了。他的無人機改為隨機覆蓋。他在向上級施壓要增援但沒有得到。他的回覆延遲從兩秒增加到了五秒。他下令不追蹤西南方向的血跡。

每一條資訊都是一塊拼圖。何楚現在手裡有大約百分之六十的完整畫面。還差百分之西十。那百分之西十會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透過持續監聽和卡佳的情報鏈逐步補齊。當畫面完整度達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時候何楚就會做出一個決定：是繼續消耗戰等科爾曼自己犯錯，還是主動出擊對他的指揮所實施斬首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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