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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婚_柳林(1)

柳林

黎明前的風最冷。不是冬天那種乾冷,而是湘西山區特有的溼冷,冷氣貼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像是有人在你的骨髓裡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姜然打著哆嗦,嘴唇已經凍成了紫色,但他沒有喊停,因為他知道停不下來。轎子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抬不起來了。不是轎子有多重,而是抬轎子的人不能給自己喘息的機會。一停下來,那股撐著你的勁兒就會散,散了就再也聚不起來了。

月亮已經落到了山後面,星星也熄了大半,只剩下幾顆最亮的還掛在天上,像幾枚被遺忘的釘子,釘在灰藍色的天幕上。東邊的天際線從灰白變成了淡粉,又從淡粉變成了橘紅,太陽快出來了。但江榆知道,他們不能等到太陽完全升起來。趕屍人的規矩,雞鳴停,日出歇。太陽出來之前,他們必須找到落腳的地方。

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莊。

不大,只有二三十戶人家,房屋沿著山腳排開,屋頂是黑色的瓦片,牆壁是黃色的泥土,有些牆皮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稻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兩個人都合抱不住,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邊天空。槐樹下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柳林”。

就是這裡。客屍的家。那具穿紅色嫁衣的女屍,她的家在柳林。她在冰裡等了四十年,等了四十年才等到有人送她回家。

江榆在村口停下。他放下轎槓,轎子輕輕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轉過身,看著跟在轎子後面的兩具屍體——陳三木和女屍。陳三木站得筆直,黑袍上的符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女屍站在他旁邊,紅色的嫁衣在灰濛濛的天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團在黑暗中燃燒的火。她的臉上蓋著紅蓋頭,看不清表情,但江榆能感覺到她在看這個村莊。這個她離開了不知多少年、再也沒有回來過的村莊。

“到了。”江榆說。

女屍沒有動。她站在那裡,面朝村莊,蓋頭下的臉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但江榆能看到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而是近鄉情怯。她怕。怕推開那扇門,看到門裡的人已經不在了;怕喊出那個名字,喊完之後沒有人應答;怕回到這個她日思夜想了一輩子的地方,卻發現這裡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四十多年了,足夠一個村莊變成另一個模樣,足夠一個人從青絲變成白髮,足夠一個孩子從??褓長成壯年。她不知道,她的家人還在不在。

江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不是冰的涼,而是玉的涼,溫潤的、細膩的、讓人想一直握著的涼。他的手指環住她的手腕,像醫生在給病人號脈,又像孩子在牽著媽媽的手過馬路。女屍的手在發抖,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攏了,不是握回來,而是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個母親在握住自己孩子的手。

“我陪你進去。”江榆說。

女屍的蓋頭動了一下,像是她在點頭。

江榆鬆開她的手,轉身走進村子。女屍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用腳丈量這片她離開了四十多年的土地。陳三木跟在女屍後面,姜然跟在陳三木後面。四個人,兩具屍體,一個趕屍人,一個助手,走在柳林村的主街上,走在黎明前最暗的時辰裡。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有人住。沒有雞叫,沒有狗吠,沒有任何活物的聲響。只有風聲,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只有轎子落地後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哢嗒”聲,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輕輕叩了一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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