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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死輪迴_第 九十五章何大丫跑了(1)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破布,沉甸甸地壓在張家小院的頂上。何大丫躺在冰涼的土炕上,鼻尖縈繞著張錘子身上散發出的酒氣和汗味混合的酸腐氣息,還有他嘴角不斷淌下的口水浸溼枕巾的腥甜。紅燭的火苗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像極了她這幾天顛沛流離的命運,明明滅滅,抓不住一點安穩。

她睜著眼看屋頂糊著的舊報紙,上面印著的尋人啟事早就泛黃發脆,照片上的人笑得一臉憨厚,可何大丫只覺得諷刺。王大山把她當牲口一樣,用二十萬彩禮賣給張家的時候,也是這樣拍著胸脯,說張家是本分人家,張錘子雖然痴傻,可張小扣老兩口手裡有五十多萬積蓄,保她吃喝不愁。

吃喝不愁?她才十九歲,難道就要守著一個流著口水的傻子過一輩子,給他生兒育女,最後像村口的老槐樹一樣,在這個巴掌大的村子裡枯朽成灰?

後半夜的寒氣從炕縫裡鑽進來,凍得她打了個激靈。張錘子翻了個身,口水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發出黏膩的聲響。何大丫猛地坐起身,胸腔裡像揣著只瘋跑的兔子,突突首跳。她看向窗外,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有幾顆星星在墨色裡眨著眼睛,像是在給她遞暗號。

走!必須走!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瞬間吞沒了所有猶豫。她摸索著穿上張家給做的新棉襖,針腳粗得硌人,棉花塞得不均,一邊鼓囊囊一邊癟塌塌。外面再套上那件亮面的羽絨服,是張小扣特意去鎮上供銷社買的,說是讓新媳婦穿得體面些。拉鍊拉到頂,把半張臉都埋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穿鞋的時候她屏住呼吸,棉鞋底是新納的,踩在地上還是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一步一挪地蹭到門口,手剛碰到門閂,東屋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是張老漢的動靜。何大丫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棉襖裡子。她僵在原地,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東屋的動靜。

“咳咳……”又是幾聲咳嗽,接著是張老太含糊的嘟囔:“蓋好被子,別凍著……”然後就沒了聲響。

何大丫攥著門閂的手沁出了汗,她咬了咬牙,猛地拉開門閂,閃身出去,又輕輕把門掩上,連插銷都沒敢插。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院角的柴堆黑黢黢的,像個蹲在那裡的鬼。她不敢走大門,繞到院牆最矮的地方,那裡堆著幾塊墊腳的石頭,是白天看到的。

她踩著石頭爬上牆頭,牆頭上的碎玻璃劃破了羽絨服的袖口,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棉絮。跳下去的時候沒站穩,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硬邦邦的凍土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不敢哼出一聲。她顧不上揉腿,爬起來就往村外跑,羽絨服在身後揚起一道弧線,像只倉皇逃竄的鳥。

村裡的狗被驚動了,“汪汪”地叫起來,一家接著一家,很快連成一片。何大丫嚇得魂飛魄散,使出渾身力氣往前衝,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差點絆倒。她不敢回頭,只知道往有光亮的方向跑——那是鎮上的方向,她聽人說過,鎮上有去縣城的班車,縣城有去大城市的火車。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狗叫聲早就聽不見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她扶著一棵老楊樹喘氣,喉嚨幹得像要冒煙,嘴裡全是血腥味。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聲音,她趕緊躲到樹後,看著一輛載著白菜的拖拉機搖搖晃晃地開過去,司機穿著軍大衣,縮著脖子打哈欠。

天徹底亮了的時候,她終於走到了鎮上。路邊的包子鋪冒著熱氣,老闆正支著油鍋炸油條,金黃的油條在油裡翻滾,香氣首往鼻子裡鑽。何大丫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她走得太急,一分錢都沒帶。肚子“咕咕”地叫起來,提醒她從昨天中午吃了那頓喜酒,到現在水米未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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