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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寧城_槐葉(1)

槐葉

那片幹槐葉還夾在書裡,位置沒變過。祁言第二日翻開那本書的時候,葉子從紙頁間滑出來,落在他手背上,薄而輕,像一片乾透的舊信紙。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把它放回書裡,也沒有放回窗臺。他拿著它走到書案前,拉開左邊第二格抽屜,把它放了進去。抽屜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放了這一片葉子,像一頁還沒有寫字的紙,等著有人來落筆。他合上抽屜的時候停頓了一息,然後推了回去。

那本書被他合上之後擱回書架原來那層,書脊靠著一卷舊檔,像什麼都沒變過。他在那裡坐了片刻,又伸手把那本書抽出來,翻到夾葉子的那一頁,紙頁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壓痕,像什麼薄薄的東西在上面停過太久,連紙面都記住了它的形狀。他看了片刻,才把書重新合上放回去。

齊清鳶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窗臺上那兩片葉子還在,一片幹槐葉,一片半枯的草葉,隔著一掌的距離,像兩個還沒想好要不要打招呼的人。她伸手把那片槐葉拿起來看了一眼,邊緣微微卷著,和昨晚沒什麼變化。她又把它放了回去,位置和原來差不多。她沒有多想,但轉身走了兩步之後又回過頭,像確認它還沒被風吹走。槐葉還在原處,邊緣被廊下的風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天下午,她路過長公主書房的時候,齊銀絮正在跟一個宮人說話,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尋常事:“把祁大人那份舊檔還回去,讓他府上的人來取就行。”齊清鳶在門外停了半步,沒有進去。她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手在袖口裡不自覺地撚了一下,像在撚什麼東西的邊角,走了兩步又放了下來。廊下的風把她的袖口掀了一下,露出她手指上一點淺痕,是出門前蘸過水又沒擦乾留下的痕跡,她也沒留意。

傍晚,祁言府上收到了長公主那邊送回來的一卷舊檔。送東西的人沒有多留,擱下就走了。祁言開啟看了一眼,是自己之前借出去的那捲東西,紙頁完好,封皮邊角被重新壓平過,像是被人翻過之後又仔細撫平了。他沒有立刻收起來,在手裡多拿了一會兒,然後放在書架最順手的那一層,伸手就能夠到。他把那捲舊檔和旁邊那本書並排放著,像是讓它們自己決定誰先被翻開。他站在書架前看了片刻,轉身去倒茶了。

那天夜裡,周思南在院子裡修那棵老槐的枝條。有幾根枝丫長得太密了,被風颳得互相摩擦,他站在凳子上用剪子把多餘的那幾根剪掉了。周雨南在下面扶著凳子,仰頭看著他。“哥,你小心點。”

“沒事。”他把剪下來的枝條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牆角堆成一摞。她低頭撿的時候,辮子從肩上滑下來,落在胸前。風正好從院牆外面翻過來,把她的碎髮吹得亂了一瞬。周思南站在高處,低頭看見她用手背把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自然。他沒有收回目光,只是手裡的剪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剪下一根。他的手指在剪柄上多停留了一拍,像在確認什麼。

他剪完從凳子上跳下來,她順手把他衣領上一片碎葉摘掉了,動作很輕,像是順手做的。“好了,下來吧。”她說。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嗯。”他沒有說別的,轉身把凳子搬回屋簷底下。他的手指在凳面邊沿壓了一下,留下一個沒來得及收回的弧度。

她在院子裡蹲下來,把那些剪下來的枝條歸攏紮緊,準備當柴火燒。她紮好之後抬起頭,正好看見周思南坐在臺階上,伸手摸了一下貓的背。貓蹭了蹭他,然後踱開去繞牆根走了一圈,臥在暮色裡舔自己的前爪。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柴捆提到牆邊,直起身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和灰塵,說了一句:“哥,今晚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隨便。”

“那就面吧。”他說著站起來,轉身進了灶房。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灶房門裡,才慢慢把手上的碎葉拍乾淨了。那棵老槐被她剪過之後看著疏朗了一些,暮色從枝丫間漏下來,落在院子中間一小片空地上,正好照在她剛才蹲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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