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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起北疆_第85章 夏夜(1)

老張頭和柳平在田埂上坐了很久,首到夕陽從廢礦後山的墓碑間沉下去,天邊最後一抹火燒雲也變成了暗紫色。柳平把沈讓給的茶葉擱在膝蓋上,用粗糙的拇指慢慢摩挲著紙包邊緣,忽然說了句讓老張頭意外的話:“老沈這個人,當知府不怎麼會來事,但送東西倒挺會挑——他知道我不喝濃茶,專挑了明前嫩芽。”老張頭說你倆一個瘸腿一個缺腿,倒是挺投緣。柳平用柺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鞋幫,說你的腿還在,只是不好使,別跟我的比。老張頭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舊傷復發的瘸腿,又看了看柳平那條空蕩蕩的褲管,沒有反駁。

遠處黑風口方向傳來炊事班收工的號角聲——不是軍號,是老李頭自己拿鐵鍋敲出來的動靜,哐哐哐三聲,意思是“再不來吃就沒了”。柳平拄著柺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說走吧,老李頭今晚做涼州風味的漿水面,陳安醃的蘿蔔皮正好配著吃。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路往回走,柳平走在前頭,柺杖在碎石上敲出篤篤篤的節奏;老張頭跟在後頭,手裡提著沈讓那包茶葉,邊走邊唸叨說漿水面要多放辣子才好吃,不知道老李頭舍不捨得多放幾勺油潑辣子。

他們走到廢礦門口的屋子時,張狗蛋己經蹲在灶臺邊等著了。他今天輪休,專門從新兵營跑回來蹭飯,手裡還攥著那塊沒刻完的木牌——周慎的臉己經刻好了,正在刻盔甲上的甲片紋路。柳平看了一眼,說甲片的疊壓方向不對,北疆軍的甲片是左上壓右下,你刻成右上壓左下了。張狗蛋低頭仔細看了看,趕緊拿匕首把刻錯的紋路刮掉重來。老張頭在旁邊哼了一聲,說你要是把這股認真勁兒用在練刀上,早就能當上百夫長了。張狗蛋頭也不抬地說楚將軍說了我帶兵比他帶得好,爹你別老拿練刀說事。老張頭被他噎了一下,柳平難得笑出了聲。

帥帳裡,蕭燼剛批完最後一份公文。周慎把夏季各關隘的值夜輪換表重新調整了一遍,新兵和老兵混編,每班值夜都有老兵帶班,確保新兵在夜間巡邏時不會因為經驗不足而出紕漏。蕭燼在輪換表上籤了字,周慎接過文書時說了句“殿下,關外斥候今天發現了一小股蠻族散兵在狼居胥山南麓活動,人數不多,看樣子不是來偵察的,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蕭燼讓斥候繼續盯著,只要不靠近關隘就不必驚動。

周慎應聲而去。蕭燼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校場上,楚大壯正帶著新兵們收操,吼了一天嗓子還是那麼亮,但語氣比下午溫和了些。張狗蛋拎著裝滿木牌的布袋正往炊事班方向走,路過傷兵營時被斷臂老兵叫住比了兩下剝蒜,輸了,被罰了一瓣生蒜塞進嘴裡辣得眼淚汪汪,旁邊幾個老兵笑得前仰後合。斷臂老兵拍拍他的肩膀說下次再來,讓你兩隻手都行。張狗蛋嘟囔著說那我得先練練,然後揉著眼睛往炊事班跑了。

炊事班裡,陳安正把下午醃好的蘿蔔皮從醋罈子裡撈出來碼在碟子裡。每一片都薄得透光,碼得整整齊齊,中間擱了一顆枸杞當點綴,倒真有幾分太廟供果的架勢。老李頭在旁邊揮著鍋鏟炒漿水面的臊子,油潑辣子的焦香嗆得陳安連打了兩個噴嚏。楚大壯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面,邊嚼邊說這面勁道辣子也香明天還能不能再做一頓,林小漁涼涼地說你得先問老李頭還有沒有那麼多漿水,上回你說好吃連吃了三碗,把老李頭攢的漿水全喝光了。滿灶房的人一起笑了,楚大壯瞪了林小漁一眼,但嘴裡塞滿了面沒法反駁。

蘇晚禾坐在蕭燼旁邊,把自己碗裡的面挑了一箸給他,輕聲說今天下午收到姐姐從京城託人帶來的信——父親身子好多了,己經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裡走兩圈了,蘇清鳶新學了幾道菜,說等秋天來北疆時做給大家嚐嚐。蕭燼接過那一箸面拌了拌說秋天來得正好,到時候後營的蘿蔔也該收了,讓她嚐嚐北疆的蘿蔔燉羊肉。蘇晚禾嘴角彎了一下,說那我明天給姐姐寫回信。

晚飯後,老張頭和柳平坐在屋前的石頭上乘涼。廢礦的輪廓在夜色裡只剩下一片比黑暗更深的剪影,後山上那十二塊墓碑的方向隱約能看見幾點螢火蟲在飄——不是磷火,是真的螢火蟲,北疆的夏天雖然短,但該有的蟲子一樣不少。老張頭拿草莖剔著牙說他當年就是在這樣的夜裡答應老劉去喝酒的,那天晚上月亮比今晚還亮,老劉說請客,老孫走在最前頭唱涼州小調,跑調跑得厲害。後來韓述帶人進礦,老劉家老三剛滿月。柳平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劉要是還在,今年該抱孫子了。他把手裡那根草莖掐斷扔在地上,“但咱們替他看著呢。那些碑,咱們替他守著。”

晚風從廢礦方向吹過來,帶著山石和苔蘚的涼意。遠處炊事班的燈火在夜色裡閃了閃,熄了。黑風口的夜還是那樣,風聲、甲片碰撞聲、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聲混在一起,但今晚的風裡多了一股漿水面的辣香和陳安醃蘿蔔皮的酸香,把那刀鋒般的寒意磨鈍了幾分。

帥帳裡,蘇晚禾把給姐姐的信寫完封好,擱在案頭。蕭燼坐在旁邊擦他那把舊劍,劍身上的豁口己經被北疆軍器監的師傅補過,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蘇晚禾抬頭看著他忽然問那把劍跟了你多少年了,蕭燼的手指在劍身上停了一下說從我來黑風口那年就跟著我。蘇晚禾沒有再問。她知道這把劍替他擋過多少刀,也知道他從來捨不得換。她把信擱在案頭,吹熄了燈。帳外,夏蟲在草叢裡低低地鳴著,關外的荒原上,一小股蠻族散兵正趁著夜色往狼居胥山深處退去,他們身後遠遠跟著幾個北疆斥候,馬蹄無聲,像夜色裡潛行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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