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最好的季節從五月初開始，關外的草原青得像一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布，風從山脊線上刮過來，帶著野花和青草的腥甜味。校場邊那棵老槐樹開了花，白中泛黃的花串掛滿了枝頭，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得楚大壯一肩都是。他也不拍，只是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說了句讓張狗蛋意外的話：“這樹比我來得早，我來那年它才剛長齊枝杈，如今都能給我遮蔭了。”

張狗蛋蹲在樹根下刻一塊新木牌，聞言抬頭看了看樹冠，又低頭繼續刻。他如今刻木牌的手藝比從前好了許多，手指上雖然還是舊傷疊新傷，但刀法穩了，刻出來的線條不再歪歪扭扭。最近他在刻一套“北疆人物譜”——蕭燼、蘇晚禾、楚大壯、周慎、林小漁、謝硯、柳平、老張頭，還有炊事班的老李頭和陳安。每個人刻一塊，己經刻好了好幾塊，正在刻周慎的。楚大壯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你把周慎刻得太嚴肅了，他其實偶爾也笑，就是笑起來比不笑還嚇人。

林小漁從物資營出來，手裡抱著剛結算完的互市賬本，往帥帳走去。上個月互市皮貨的利潤加上涼州新商道省下的運費，北疆庫房今年終於不用赤字了。他在賬本最後一頁寫了行字——“本年盈餘”，寫完之後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賬本，跟旁邊的陳安說：“我在北疆管了好些年賬，頭一回在賬本上寫這幾個字。”

陳安正在灶臺邊削蘿蔔皮，動作慢但削得極薄，削下來的蘿蔔皮完整得像一條綠色的緞帶。他把蘿蔔皮放進醋罈子裡醃上，擦擦手，說了句讓林小漁意外的話：“林管事，太廟的香火賬我也記了好些年，年年都是盈餘——香火錢沒人敢貪，柳妃娘娘的靈前供果從來不斷。來了北疆之後我倒覺得，賬上的盈餘不是本事，灶臺上的盈餘才是真盈餘。”

林小漁愣了一瞬，隨即低下頭，把這句記在了賬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

帥帳裡，蘇晚禾正把最後一批春耕物資清單歸檔。後營蘿蔔間距試驗的結果己經出來了，西寸間距的蘿蔔個頭更大、更甜，明年全部按這個標準種；廢礦門口那畦桂花籽終於冒了芽，嫩綠嫩綠的，兩片小葉子上還頂著種殼，像是戴了頂小帽子；老張頭屋後那片韭菜割了第一茬，陳安拿它包了頓素餡餃子，餡裡除了韭菜還加了老豆腐和粉絲，老李頭吃了好幾個，說比羊肉餡還鮮。她把歸檔好的冊子摞整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校場上新兵們正在練箭，楚大壯站在靶場邊上吼著“拉弓的時候手別抖”。張狗蛋在旁邊糾正一個新兵的姿勢，把他的肩膀壓低、肘部抬高，說話的語氣溫和但認真，跟當年楚大壯教他時完全不是一種風格。傷兵營門口，斷臂老兵正跟幾個新來的傷員比剝蒜的速度，木槌敲得石板咚咚響，圍觀的人起鬨聲震天。炊事班的煙囪冒著白煙，陳安蹲在灶臺邊添柴，老李頭揮著鍋鏟翻炒著一鍋大鍋菜，鍋鏟在鐵鍋裡刮出刺耳的聲響，混著油煙氣飄滿了半個校場。

蕭燼從城關上走下來，遠遠看見張狗蛋在幫一個新兵糾正握刀的手法。那新兵年紀比張狗蛋還小，握刀像握鋤頭，張狗蛋也不惱，蹲下來用自己的短刀示範了一遍，然後把刀遞給新兵讓他再試。新兵試了好幾次終於握對了，張狗蛋拍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新兵咧嘴笑了。

蕭燼看了片刻，沒有走過去。他只是轉身回了帥帳，在蘇晚禾對面坐下，拿起案頭那份還沒來得及批閱的公文——是周慎送來的夏季布防調整方案，各關隘的值夜輪換時間重新排過，新兵上崗和老兵帶班的比例也重新算過。他逐條看完簽了字，抬頭對蘇晚禾說了句：“張狗蛋帶的那個什，在之前黑石嶺追敵時，新兵無一傷亡。”

蘇晚禾抬眼看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她知道蕭燼說這話的意思——北疆在變好，不是靠一個人的肩膀扛出來的，是靠每一個人。楚大壯練新兵、周慎守城關、林小漁管物資、柳平和老張頭守廢礦、老李頭管伙食、陳安守灶臺，還有謝硯——他在北疆休養了一陣子，身子漸漸好了些，己經能在院子裡走動了，偶爾還跟趙老西去校場邊上坐著看新兵訓練。前幾天他託人送來的軍務紀要裡夾了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今日能下床走到院門口，看見老槐樹開花了。北疆的春天比京城晚，但比京城好看。”

蘇晚禾在回信裡夾了片槐花花瓣，什麼也沒寫。

又過了幾天，謝硯託趙老西送來一份他重新編撰的北疆軍務紀要，封面還是他那手瘦金體，但筆鋒比之前穩了不少。蕭燼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北疆三州，黑風口為咽喉，涼州為糧倉，朔州為後盾。三州互為犄角，可守百年。”他把這本紀要擱在案頭，對蘇晚禾說：“他這身子骨，養一養還能再寫好幾本。”蘇晚禾說那就讓他多養養，北疆不缺刀，缺的是能寫字的筆。趙老西在旁邊聽見了，咧嘴一笑：“王妃放心，我天天盯著他喝藥，少一口都不行。他嫌苦不肯喝，我就把藥碗擱在他桌上不走。他說我比太醫院那幫老學究還煩，我說煩就對了——在北疆，有人煩你說明有人惦記你。”

蘇晚禾將這些事寫進寄往京城的信裡。她寫道：“北疆己入夏，槐花開滿枝頭，桂花籽出芽，蘿蔔苗間距試驗分出勝負。楚將軍說今年新兵比往年練得好，周將軍說關外暫無戰事，林管事在賬本上寫下了多年來頭一回‘盈餘’，陳公公醃的蘿蔔皮又酸又脆，老李頭配著雜糧粥給大家嚐了嚐，都說好。謝先生己能走到院門口看槐花，趙老西每日盯著他喝藥，少一口都不行。父親大人勿念。”

幾天後，老張頭從涼州回黑風口辦事，順道帶了涼州沈知府託他轉交的一包新茶。他去了趟廢礦後山，把十二塊碑前的香灰掃乾淨，給每塊碑前放了一顆新摘的青梅——青梅是老李頭從涼州帶回來的，說給老兄弟們嚐嚐鮮，不知道他們在那邊吃不吃得到。老張頭蹲在老劉的碑前，拿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塵，又擦擦老劉的名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家裡老三，就是你出事那年剛滿月的那個小崽子，如今長大了。他現在在涼州鐵礦裡當礦工班長，跟你當年一樣——但他比你運氣好，礦道里裝了通風管和排水溝，不會再塌了。那孩子每年清明都來給你們燒紙，今年也來了，還帶了自家釀的米酒。”說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拄著柺杖慢慢往山下走。山腳下，柳平正蹲在韭菜地裡拔草。他抬頭看見老張頭從山上下來，也沒說什麼，只是把鐮刀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個能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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