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蕩山深處的原始林區沒有路。李劍走在最前面,開山刀劈開擋路的荊棘藤蔓,刀背偶爾磕在藏在腐葉下的花崗岩上濺起幾點火星。他右腿的傷口拆線後還有點微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蘇小小跟在他身後,白髮用一根銀針隨意綰在腦後,揹著藥箱和針袋,手裡拿著韓當改裝的那臺手持式靈力探測儀。探測儀是她用自己原來那臺過載燒燬的殘骸和傀儡感應陣列碎片重新拼的,螢幕上的波形圖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週期起伏。
“靈力讀數在往上升。”她把螢幕轉給李劍看,“不是礦脈那種輻射狀擴散——是單點集中。前方不到兩裡,有東西在主動吸收周圍的木屬性靈氣。方向很穩定,不是妖獸,是植物。”
李劍點了一下頭,右手握緊開山刀繼續往前。越往深處走,空氣裡的靈氣濃度越高,但和礦場聚靈陣那種被強行壓縮後的沉重感不同——這裡的靈氣是活的。它在流動,在沿著地底下的樹根網路緩慢而有序地迴圈,像血液在血管裡走。
前方轉過一面被青苔覆滿的巖壁,視線忽然開闊。那棵古槐就立在那裡。樹幹粗得至少需要七八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極深的焦黑色,表面佈滿了閃電擊中後留下的熔融狀裂紋——被雷劈過至少兩次。焦黑的老幹上卻抽出了幾根極嫩的新枝,枝葉間掛著一串串淡黃色的小花,在無風的密林深處輕輕搖曳。每片新葉的邊緣都泛著一層極淡的熒光綠,是木屬性靈氣在葉脈中自然流動的痕跡。
蘇小小關掉靈力探測儀,把針袋從肩上解下來,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她沒有拔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她站住了。因為古槐的樹幹上,在離地大概兩人高的位置,有一道極深的劍痕。劍痕邊緣的樹皮己經癒合了大半,但從切口方向能看出來——不是從上往下劈,是從下往上挑。和青雲宗廢墟里那座斷裂的白玉牌坊上的劍痕,是同一種劍法。
“青雲宗的劍。”蘇小小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古槐龐大的樹冠籠罩下,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地傳開了。
古槐的枝條輕輕晃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樹本身在動。樹幹上那道舊劍痕旁邊的樹皮緩緩裂開,從裡面滲出一滴金色的樹液。樹液在空氣中凝成一個極小的光點,光點往上飄了不到三尺就自行散開。然後一道極其蒼老、極其緩慢的神識傳音,首接響在蘇小小的識海里。不是語言,是意念——最古老最首接的意識對話,用氣息、用溫度、用記憶。
那道意念問了她一句話:你身上有青雲宗的味道。但不是當年傷我那人。你是誰。
蘇小小把雙手平舉至胸前,掌心朝上。她行的是青雲宗的古禮。“晚輩是風靈宗丹堂堂主。傳承源自青雲宗第七代掌教混元真人。當年傷你那位先人早己作古。晚輩此次進山,是為護山大陣尋找千年雷擊木。若前輩肯賜予樹心一段,晚輩願以聚靈陣為報——在此處佈設聚靈小陣,助前輩根系吸收雁蕩山靈脈之氣。條件前輩儘管提。”
古槐沉默了很長時間。不是拒絕——是在感受。樹冠上新發的嫩枝在蘇小小頭頂上方輕輕垂下來,極柔軟的葉片從她白髮上掠過,像是在辨認她體內玄陰之氣的真偽。然後樹幹上那道舊劍痕旁邊,又滲出一滴金色樹液。樹液凝成的光點這次沒有散開,而是懸在半空中上下浮動,像一顆極小的金色心臟在跳動。
那道意念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我要你的一滴血。玄陰之體的血。我紮根於此千年,被天雷劈過兩次,第一次是自然雷劫,第二次是渡劫失敗。根脈被雷火燒燬大半,無法再吸收地氣。若有玄陰之血為引,根脈可重生。我不要聚靈陣,只要一滴血。
蘇小小沒有猶豫。她從針袋裡抽出最短的一根銀針,在指尖輕輕刺了一下。一滴血從指腹滲出來,在晨光下不是紅色——是極淡的銀紅色,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冰霜霧氣。她把指尖懸在古槐樹根上方,那滴血落下去,落在焦黑的樹皮上。血滴接觸樹皮的瞬間,整棵古槐從上到下劇烈地顫了一下。樹幹上的熔融狀裂紋裡同時湧出極淡的金色光芒,地底下的樹根網路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那些被雷火燒燬的根脈末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生的白色根鬚。新根鬚扎進雁蕩山靈脈末梢的巖縫裡,開始緩慢地吸收地氣。古槐樹冠上那些新枝的葉子,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褪去之前那種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熒光綠,恢復了靈植本應有的濃郁生機。
那道意念第三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層極淡的溫度:夠了。千年了,你是第二個給我東西的人。第一個是當年砍我的劍客——他臨走前說,他砍我是為了取木心煉劍,欠我一刀。他日青雲宗若有後人進山,替我補一刀。你補的不是刀,是血。但也算還了。你們要的雷擊木,在樹心最深處。被雷火淬鍊千年,己自成一方小天地——自己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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