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啊。這是風尋第一個感覺。不是夜晚的那種黑，是深淵的那種黑，像有喵把整個世界的燈都滅了，把月亮和星星也收走了，連影子都不剩。她在這片黑暗中漂浮著，沒有上下，沒有左右，身體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不知道會飄向哪裡。疼。第二個感覺是疼。從肩膀蔓延到後背，從後背蔓延到腰側，從腰側蔓延到西肢，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燃燒。火燒過的痕跡還留在身上，那種被炙烤的疼痛從皮膚滲透進骨頭裡。不是尖銳的刺痛，是鈍的、持續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疼。

黑暗開始碎裂。不是漸漸淡化，是像冰面一樣從中心裂開。裂縫向西面八方延伸，碎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裂縫後面的光。那光是紅色的。

戰火，城池，濃煙從屋頂升起來，把天空染成灰黑色。房屋在燃燒，樑柱在火焰中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街道上到處都是奔跑的身影。野狗族計程車兵從城門湧進來，元耳兵從城牆的另一側翻進來，長槍和彎刀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一個推著板車的商販被長槍刺穿了肩膀，倒在板車旁邊，板車上裝著準備過節賣的薑餅，薑餅從鐵盒裡滾出來，散落在血泊中。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跪在地上，用身體護住懷裡的嬰兒，彎刀落下，刀影從她的背後劃過，將她和她懷裡的孩子一起帶走了。風尋跪在街道中央，看著那些從她身邊跑過、倒下、再也沒有起來的身影。她的膝蓋陷在血泊裡，白色的披風下襬浸透了暗紅色的液體。

“不……不……”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小尋。”

風尋的身體僵住了。她慢慢轉過頭。身後站著兩隻喵，一男一女，穿著她記憶中的衣服。男的笑容溫和，眼角的魚尾紋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女的笑容溫柔，鬢邊的白髮比記憶中多了幾縷。他們正看著她，像小時候每次她跑出去玩到天黑才回家時那樣。

“母親……父親……”風尋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過沾滿菸灰的臉頰，在皮膚上留下一道乾淨的痕跡。她想站起來，想跑過去抱住他們。

然後刀影。從她面前閃過。

那顆頭從父親的頸上分離，飛在半空中，眼睛還是溫和的，嘴角還是笑著的。那顆頭從母親的頸上分離，飛在半空中，眼睛還是溫柔的，鬢邊的白髮在火光中飄著。兩顆頭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風尋的膝蓋旁邊。他們看著她，還在笑。

風尋張著嘴，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不——！不——！”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來，銳而短促。

踩在血跡中的腳步聲傳來，不緊不慢，一下一下的。風尋慢慢的抬起頭看了過去。白色的毛髮，黑色的蒙袍，腰間別著一把彎刀。那個喵走到她面前，停下來了。身後是燃燒的城池、遍地的屍骸和漫天的濃煙。他低頭看著跪在血泊中的風尋，表情平靜，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他緩緩舉起腰間的彎刀，隨後揮下。

風尋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沒有任何異樣後鬆了口氣，隨後她盯著帳篷頂的白色氈布看了很久，盯著氈布上那些用黑色顏料畫出來的、她看不懂的紋路看了很久。氈布的接縫處有一小塊補丁，補丁的針腳很細很密，縫補的人手藝很好。她還活著。疼痛還留在身上，從肩膀到後背，從後背到腰側，從腰側到西肢——但比剛才在夢裡燒得輕一些了，從烈火變成了餘燼。空氣裡瀰漫著炭火和藥膏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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