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距離聖誕節還有十來天。

喵王國的王城，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從城門口到中心廣場，從商業街到教堂，每條街道上都擠滿了喵。賣聖誕樹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冷杉、雲杉、松樹，大大小小，從攤位裡伸出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深綠色。賣裝飾品的攤子夾在中間，玻璃球的、木雕的、稻草編的，紅的、金的、銀的，在雪光下閃閃發亮。薑餅的甜味從麵包鋪子裡飄出來，混著肉桂和丁香的香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久久不散。小喵們圍在糖蘋果的攤位前，踮著腳尖看那些紅彤彤的蘋果在糖漿裡翻滾。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都在為聖誕節做準備。

王城中心的城堡裡，比街上安靜得多。走廊鋪設著深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歷代國王的畫像，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燭臺，燭火在穿堂風中輕輕搖曳。九藏在二樓的辦公室裡，面前是一張堆滿公文的書桌，但他沒有在看公文。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是淡藍色的，邊角印著一朵小小的鳶尾花——這是風尋寄來的信。

他己經把這封信讀了三遍了。

信的開頭是“九藏親啟”。風尋在信裡寫的是她這段時間在外面旅遊的所見所聞——她去了南邊的海岸，說那裡的海是綠色的，浪花拍在礁石上會發出像打雷一樣的聲音；她去了東邊的山區，說那裡的雲就在腳底下，日出的時候整個天空都是金色的；她去了一個叫琉璃島的地方，說那裡的沙子是白色的，踩上去像踩在麵粉上。她還說，在路上遇到了一個賣糖畫的老爺爺，給她畫了一隻喵，畫得不太像，但她還是買了。她寫了很多，瑣碎的、零零散散的，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但九藏看得津津有味。

信的結尾她寫了最後一行字。“再過些時日，我就能回來了。應該能趕得上聖誕節。等我。”

九藏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指還按在信紙的邊緣，沒有鬆開。他端坐在椅子上，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慢慢地搖晃著。那條黑色的尾巴從左擺到右，從右擺到左，動作不大，但持續不斷。如果有喵在這時推門進來，看見國王大人正對著一封信傻笑，大概會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但沒有喵推門進來。九藏自己也在偷著樂。

上次和風尋在一起還是在好幾個月前的喵王國愛情日。可以理解為亞甸大陸的情人節，王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喵，鮮花和巧克力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那天晚上，他和風尋在城堡的天台上待到很晚，月亮很圓，風很輕。從那以後，他們就有好幾個月沒再見過面了一首到現在。

九藏把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字。“聖誕節……該送她什麼好呢？”他自言自語。九藏想了很久，從珠寶首飾想到絲綢布料，從絲綢布料想到手工藝品，又從手工藝品想到——他實在想不出來了。他把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裡，又把信封放進書桌最上層的抽屜裡，和風尋以前寄來的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屜關上了。九藏靠在椅背上，尾巴又搖了起來。

而另一邊的鐵坪草原的斡耳朵，與喵王國王城則像是兩個世界。

雪從早上就開始下，到了傍晚還沒有停的意思。不是王城那種細碎的、落在帽簷上很快就化掉的雪，是鐵坪草原特有的大雪，一片一片地砸下來，砸在氈帳頂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砸在雪地上無聲無息。風從西邊灌進來，把雪吹成一堵一堵的白牆。這種天氣，元耳喵們都不會出門。窩在氈帳裡，炭盆燒得旺旺的，奶茶煮得滾燙的，喝一碗，縮在毯子裡，聽著外面的風聲，睡著。這就是鐵坪草原的冬天。沒有喵過聖誕節。元耳喵不信什麼喵女神，他們信長生天。長生天不管你用什麼裝飾聖誕樹，不管你的薑餅是甜的還是鹹的，不管你有沒有給小朋友準備禮物。長生天就在那裡，藍著，或者不藍著。

不過，那些從喵草原擄來的牧師和工匠們，還是想過一過的。

斡耳朵東邊的區域，那些純白色的氈帳和黑白相間的氈帳裡，這幾天一首有喵在進進出出。牧師們領著其他喵從倉庫裡翻出去年存下來的乾果和麵粉，開始烤薑餅。年輕的技師們用木工房的邊角料刻一些小擺件。有喵在找聖誕樹。鐵坪草原上沒有冷杉，沒有云杉，也沒有松樹。他們找了好幾棵白樺樹，樹幹是白色的，樹皮上有黑色的斑紋，遠看像一雙雙眼睛。白樺樹就白樺樹吧，比沒有強。有喵在用紙折星星，金色和銀色的紙是從櫻花村換來的，不多，省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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