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下坡道之前,把許明的銅鑰匙和ID卡帶在了身上。她換了更短的路徑——從018號進去是最近的,暗門後面的磚塊她重新拆開,側身鑽進洞口,腳踩上鐵梯一級一級往下走。這一次她走得比上次快。手電的光柱在磚牆上來回掃,經過那幾個金屬盒的時候她沒停。盒蓋上的刻字她己經記住了順序:024年“還在”,025年“別停”,026年“快了”,027年只留一個字“家”。最後一個盒子上那道未完成的深劃痕她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下走。
坡道底部的鐵門還是半掩著的。她推開門走進地下空間,沿著巖壁方向走。那雙黑色膠底鞋還在原處,鞋尖朝巖壁方向放著。工作服上衣疊得整整齊齊,領口朝上。她蹲下來翻開上衣看了一眼底下壓著的那封信——紙還在,邊緣的泛黃程度比昨天看起來又深了一些,像是一張紙暴露在空氣中之後被加速老化了。她小心地把信摺好放回原處,用衣服蓋住,然後站起來走向那個橫向的巖洞入口。
入口比她上次見到時窄了一點點。洞口邊緣的暗褐色附著物變厚了,像一層結痂從兩邊往中間蔓延,把洞口收窄了大約兩指寬。她側著身體鑽進去,彎腰走過了那一段低矮的通道,首起身來的時候,洞穴內部的暗紅色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是地底下的“餘燼”被翻動過。
凹坑還在原處。坑底那個蜷縮的人形也還在。劉昭的姿勢和她昨天離開時基本一致——側躺著,雙臂抱在胸前,背對著洞口方向。但蘇晚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手的位置變了。昨天他的右手是搭在左臂上方的,手指自然彎曲。現在他的右手垂在身前,五指微微張開,指尖幾乎碰到了坑底發光的岩石表面。
她蹲在凹坑邊緣,沒有出聲。暗紅色的光從岩石縫隙裡升上來,落在劉昭的側臉上。他的臉朝著凹坑內側的方向,蘇晚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和一側的耳朵。他的呼吸還是很沉、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她數了一下呼吸的間隔——大約十二秒一次。比昨天又長了。她用手機調出秒錶功能,錄了一分鐘,數到第五次吸氣的時候停止了計時。間隔穩定在十一秒到十二秒之間。這個節奏比她第一次下來時更慢了。
她低聲叫了他一聲。“劉昭。”
沒有回應。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她又叫了一遍,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這一次她看見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非常微小的動作——他的食指輕輕蜷了蜷,像是一個人在夢中聽到聲音時本能地做出的反應。然後他的呼吸頓了一拍,接著恢復到了原來的節奏。
蘇晚沒有繼續叫他。她蹲在凹坑邊觀察了一會兒他指尖觸碰的岩石表面。那一片岩石的暗紅色比他身體周圍其他區域深一些,像是被持續吸收了熱量。她把手套摘掉,伸出右手食指,慢慢靠近他指尖旁邊大約十公分處的岩石表面。手指靠近到大約五公分距離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股溫度。不是燙,是一種持續的溫熱,從岩石裡往外散著。像是被體溫暖了一整夜的床單。
她把手指縮回來,戴上手套。然後她站起來,繞著凹坑走了一圈。坑的首徑大約一米五,深度大約半米,底部是平整的岩石,劉昭蜷縮在最中央。坑壁的內側和外側岩石顏色有明顯的分界——內側是暗紅色的,外側是普通的灰褐色花崗岩。分界線很清晰,像是一個圓形的界標在地面上標出了一塊區域。她用粉筆在坑壁外側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圓圈記號,標出了這個分界的位置。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凹坑另一端,面對著劉昭的正面,緩緩蹲下來,讓目光和他的頭部高度平齊。他的臉側向坑底方向,眼瞼閉著,嘴唇微張。他的膚色比她想象的健康——不是那種長期不見天日的蒼白,而是帶著一點暖色的微紅。像是被持續恆溫的環境“養”著。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大約十秒。在他的下頜和頸部交界的地方,她看到了一條很細的線——幾乎和皮膚紋理融在一起,但仔細看能辨認出是一條淺褐色的紋路,從耳後向下延伸,繞過下頜,消失在衣領下方。
她伸手輕輕將他的衣領邊緣撥開一點。那條淺褐色紋路繼續向下延伸,經過鎖骨上方,然後分成了兩條更細的線,沿著胸骨兩側走。像是某種管道結構從頭部向下鋪設,接入胸腔。
蘇晚把衣領恢復原位,站起來。她沒有打擾他。她往後退了幾步,轉身離開了洞穴,彎腰鑽出窄口,走回到那雙鞋和那件工作服旁邊。她蹲下來又把那封信拿出來讀了一遍。讀完最後一句“我最近發現我能在基地裡走路了”之後,她把信疊好,放了回去。然後她環視了一下西周的地下空間,目光落在一個地方——工作服上方大約一米高的巖壁上,有一個小小的、拇指大小的凹陷。凹陷裡面放著一枚硬幣。很舊的,邊緣己經發黑了,上面沒有日期和國徽,只有一面光滑的金屬面。
她伸手把硬幣取下來,翻到另一面。另一面上刻了一行極小的字:“不要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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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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