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那個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風從北邊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城東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像一尊打盹的老人的手指，鬆鬆地攤著，沒有力氣再攥緊。姬昌的病，就是在那個冬天開始加重的。

起初只是咳。咳了兩天，沒人在意。他咳了十天，太醫把了脈，說無妨，開了一副溫補的方子。姬昌喝了幾天不見好，反而咳得更深了，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肺葉深處，怎麼咳也咳不出來。又過了半個月，他開始起不了床了。臉色發灰，嘴唇乾裂，連喝粥的力氣都沒有了。姬發把朝政都攬了過去，每天處理完公務就守在病榻前，幫著掖被角。換藥碗，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坐在床邊，看著父王閉著眼睛躺在那裡，聽他的呼吸聲。那些呼吸聲有時候很長，有時候很短，斷斷續續的，像一盞快要燒盡的油燈，隨時可能熄滅。

散宜生也來過幾次。他站在門外，沒有進去。有一次他站了很久，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落在他的靴尖上。他沒有推門，也沒有離開，就那麼站著。站到天快黑的時候，他轉身走了。姜子牙推門出來時他的背影已經遠了，但姜子牙看到了他走路的姿勢——腳步很慢，肩膀微微耷拉著，像是承受著什麼重量的樣子。姜子牙收回目光，輕輕把門合上。

那天晚上，姬昌忽然清醒了。他睜開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屋頂，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坐在床邊的姬發。“姬發。”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但比前幾天清晰了許多。姬發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傾身過去，“父王，兒臣在。”姬昌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開口，“你替我去做一件事。”姬發問：“什麼事？”姬昌說：“去把姜子牙叫來。”

姜子牙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溫著的粥。他把粥放在床頭的矮几上，在床邊站定，沒有急著說話。姬昌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本座這幾日總是在想，本座這一生，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想到最後，本座忽然發覺——本座這一生，做得最對的一件事，是當年收留了你。”姜子牙站在那兒，沒有說話，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最後也沒有說出什麼來。姬昌繼續說了下去，“本座走了以後，你留下來，幫姬發。西岐這塊地方，不要讓它散了。那碗粥，你端回去喝吧。”

姜子牙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又抬頭看著姬昌，片刻後彎腰端起粥碗，轉身走出屋門。門在他身後合上時，他聽到姬昌又說了最後幾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對著自己說的：“好好活著。”他端著粥碗，在門外站了很久，直到碗裡的粥從溫熱變成微溫，才低頭喝了一口。粥是涼的，微鹹。

又過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姬昌走了。走得很安靜，像一片葉子在沒風的天氣裡自己從枝頭脫落，不驚動旁邊的任何一片葉子。姬發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陽光從窗外移進來，落在他膝蓋上，他才站起來，走出門去。他沒有哭，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像用刀刻出來的。姜子牙站在廊下等他，看到他走出來，沒有說安慰的話。“主公走了。”姬發說。姜子牙點了點頭，“老朽知道了。”

當天下午，西岐城傳出了喪訊。城門掛了白布，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店鋪關了大半，只有幾家藥鋪和糧鋪還開著門。一隻灰白色的飛蛾不知從哪棵枯樹上飛了起來，逆著風往東飛去，飛得很低，像在貼著地面找什麼東西，很快就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天色裡。

姜子牙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隻飛蛾被風吹走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收回目光，轉身下了城牆。

朝歌城收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傍晚了。信使一路換馬不停歇，滿臉塵灰。帝辛在書房裡拆開那捲竹簡，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竹簡，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棗樹底下，對著光禿禿的枝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他走了。”林霄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身後。“誰走了？”“姬昌。”林霄點了點頭，“知道了。”

第二天，帝辛做了一件事。他讓人準備了一副祭禮，沒有用王宮的規格，只用民間送喪的儀程，備了果品。乾糧。一罈酒，讓信使送往西岐。附了一封簡訊，只有幾行字：“聞君喪父，同悲。殷商之主，敬吊。”信使出城的時候天正亮著，馬蹄聲敲在石板路上，很快就在晨光裡走遠了。帝辛站在城頭，看著那匹馬消失在官道盡頭，沒有說別的。

那天晚上，林霄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朦朧的光，像一隻沒有完全睜開的眼睛。他看了一會兒，低頭掃過牆角的一小片陰影——那裡的形狀比別處要暗一些，像有什麼東西正貼在地面上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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