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暴風鎮，深夜裡的風依然透著股子往骨縫裡鑽的溼冷。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沉悶而機械，在那層層疊疊的黑暗裡，潮氣順著門縫和牆角的裂隙悄悄往屋裡擠。

比約恩家的小木屋裡，昏暗的油燈火苗被漏進來的風吹得左搖右擺，在那些滿是補丁的土牆上拉扯出西個扭曲而碩大的影子。比約恩、布麗塔，還有隔壁過來的埃裡克和約莎夫婦，此時正緊挨著圍坐在那張缺了口的矮桌旁。

比約恩起身，重重地把窗戶上的木栓又往裡頂了頂，又把那扇嘎吱作響的破木門死死掩上，甚至還在門縫處塞了一塊破布，這才如臨大敵般地坐了回來。

“都來了，那我們商量商量吧。”比約恩壓低了聲音，那嗓音沙啞得像是剛在海鹽裡滾過，眼裡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嚴肅。

埃裡克撓了撓那一頭亂糟糟的褐色短髮，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下的爛木墩，撇著嘴嘟囔道：“需要這麼嚴肅嗎，比約恩？門窗關得這麼死，屋裡一股子黴味。再說了，你今天不是說那些白石城來的大人物不是在你後邊撐腰嗎？在這鎮子上，誰還敢隨便動大老爺的人？”

比約恩沉默了一下，他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了搓。他抬頭看向埃裡克，又看了看面帶憂色的約莎和布麗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還沒有和大家仔細說過，我那天在集市為什麼快被打死吧。”

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布麗塔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比約恩身邊靠了靠，手緊緊地攥住了丈夫那滿是傷痕的衣袖。她眼圈紅了，小聲說道：“確實沒有，那天小泥鰍跑過來報信，臉都嚇綠了，就說你惹到了幾個穿綢子衣服的少爺，快要被人在大街上踹斷氣了……他那時候也嚇傻了，沒看全，光顧著跑回來找我。比約恩，你到底是遭了什麼罪啊？”

比約恩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帶著鹹腥味的街道。他緩緩開口，用一種甚至有些平板的語氣，講起了那些貴族子弟如何戲弄他，講到了他如何在那絕望的鬨笑聲裡，像條沒骨頭的狗一樣伸出舌頭去舔那沾滿爛泥的靴尖。

隨著他的講述，屋子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埃裡克原本有些吊兒郎當的神情僵住了，握著膝蓋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約莎則瞪圓了眼睛，手裡的破圍裙被她擰成了麻花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幫……那幫畜生！”約莎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們真的一點活路都不給咱們留啊。”

比約恩睜開眼，露出一絲苦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滄桑：“你們看，雖然白石城的那些大人現在幫了我，甚至隨手就能治好斯文的病，還能給咱們這麼多好糧食，看上去確實不錯……但是，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裡，我們的生命說沒就沒，就像海邊的泡沫，也許哪天某位貴族一個不小心，我們就死了呢？再者，今天白石城那些好心人看那些少爺不順眼，能順手幫我一把；要是明天他們看我們不順眼了呢？或者他們拍拍屁股走了呢？”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這種依靠別人的悲憫活著的日子，就像在大浪裡抓著一根爛木頭。我們得做好準備，不能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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