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地是一片靈魂沙谷。純粹的、沒有任何地獄巖混合的靈魂沙地面，每一粒沙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塌陷。沙谷里散落著靈魂火——不是火把，不是營火，是直接從靈魂沙表面燃起的冷藍色火焰。火焰不大，每一簇只有一格高，但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地從沙子裡冒出來，在暗紅色的下界穹頂下鋪展成一片冷藍色的鬼火原野。

“靈魂火。”阿浩蹲在窪地邊緣，用望遠鏡觀察，“原版遊戲裡靈魂火只在下界的靈魂沙谷里自然生成。靈魂火的傷害比普通火焰高，而且不會被水澆滅。”他放下望遠鏡，“小心腳下。靈魂沙的塌陷速度在這裡比在入口處快。”

他們走進靈魂沙谷。靈魂火在腳邊燃燒，冷藍色的火焰無聲地跳躍，沒有熱度——不是溫暖，而是更深層的冷，像把冰塊貼在胸口上那種冷。每一簇火焰的中心都有一個極小的暗色漩渦，在緩慢旋轉。

林方舟經過第一簇靈魂火的時候，火焰忽然竄高了。不是竄高几格——是整簇火焰從一格高猛然躥到了三格高。冷藍色的火舌在空氣中搖擺，然後火焰的中心出現了一個影像。不是投影，不是光暈，是極其清晰的、由藍色光點組成的動態畫面。

畫面裡是一座城堡。方舟城堡。他的城堡。十二座塔樓，護城河的岩漿映在石頭牆壁上，吊橋橫跨在岩漿上方。就是他在地下室裡放了展示框和木鎬的那座城堡——他在現實世界裡建了整整一年的那座。

然後畫面開始變了。塔樓表面的石磚方塊開始掉落，不是被炸掉，不是被拆掉——是自動掉落，像葉子從樹上枯萎脫落那樣。每一塊石磚掉下來之後，畫面裡的彈幕就開始滾動。不是真的彈幕，是他的腦子在模擬彈幕——他在現實世界的玩家論壇上發過城堡截圖，評論區有人說“還不錯”，有人說“結構有點單調”，有人說“塔樓太多了顯得臃腫”。那些話他看過之後就忘了。但他沒忘。它們一直存在他腦子裡的某個角落，現在虛無把它們全部翻出來，用冷藍色的靈魂火投映在他面前。塔樓一座接一座倒塌，最後只剩下一堆灰褐色的泥土方塊堆在岩漿湖邊。彈幕還在滾動——最後一句話：這是個什麼東西？土堆嗎？

林方舟站在靈魂火前面，盾牌垂到了身側。他看見了。那個畫面是真的——他的城堡在遊戲裡沒有塌，但他腦子裡的城堡一直在塌。從科技節那天開始，從他站在那片灰色空地上開始，從他一個人在地下室裡看著展示框裡的木鎬開始。這團冷藍色的火不是幻象——是他心裡的城堡被他自己拆掉了無數次之後剩下來的殘骸。

他盯著那團火焰。手在身側握緊又鬆開。

“……不是土堆。”他啞著嗓子說。

火焰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播放那些他看過一萬遍的彈幕——還不錯，還行吧，結構單調。他往前一步，再一步，在藍火旁邊蹲下來。火焰仍在搖曳，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塊靈魂沙——冷的。被靈魂火烤著，沙子還是冷的。

“虛無不瞭解一件事。評論的人說不錯、還行、一般——他們說的是城堡。不是建城堡的人。城堡可以拆，但我還在。”

他把手從靈魂沙上收回來，站起來。靈魂火還在燃燒，但畫面的幀率開始不穩了——塔樓不再倒塌，畫面卡在半毀的狀態，像一個壞掉的放映機在反覆播放同一幀。他越過那團火，繼續往前走。

阿浩的第二簇靈魂火在他經過時也竄高了。火焰中心出現了畫面——不是城堡，是一個紅石電路。極其覆雜的紅石電路，中繼器、比較器、活塞、黏性活塞、發射器、投擲器、音符盒全都在同一個線路上。電路在完美運轉——活塞推動物品，比較器校準訊號，音符盒按旋律發聲。然後畫面開始抖，電路開始出現亂碼。中繼器的延時檔位隨機跳動，比較器的預設值全部漂移，活塞開始無規律伸縮，音符盒發出一連串尖銳的走調音符。亂碼像病毒一樣從線路末端蔓延到整個電路，所有紅石粉末變成灰白色的死粉，所有活塞卡在半推半收的位置，所有比較器的海晶石核心碎裂成畫素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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