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筆
森林裡的光線比村莊裡更暗。樹冠在頭頂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的光斑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潮溼的苔蘚和腐朽的落葉上。周逾靠著樹幹,聽著自己的心跳從狂奔逐漸恢覆平靜。他的肺在燃燒,大腿的肌肉在顫抖,但他沒有坐下來,因為坐下來意味著放鬆,而在這個地方,放鬆就是死亡。
老孟是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不是用嘴,是用手。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寫字。字跡歪歪扭扭,筆畫深淺不一,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人數。”
阿瑩開始數。她用手指點著每一個人——老孟、她自己、周逾、沈一、秦少、鹿沈,然後是三男兩女中的四個。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四個。三男兩女是五個人,現在只剩四個。少了一個人。
秦少也發現了。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像一張白紙,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擰在一起。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黑色管理員卡,把它舉到眼前,透過卡片看周圍的環境。管理員卡不只是通行證,它還有另一種功能——在副本里定位其他玩家的位置。卡片表面出現了十個綠色的小點,分佈在卡片的不同位置,代表十個人的座標。沒有第十一個。
有人留在了村莊裡。
“是誰?”沈一用口型問。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三男兩女中剩下的四個人。兩女一男,還有一個男人——那個留著絡腮鬍子的高個子——不見了。他叫什麼名字?周逾在出發前聽秦少介紹過,但他沒有記住。絡腮鬍,高個子,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夾克。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人交流。從進入沉默村莊到逃跑,他一句話都沒說過。這樣的人消失了,你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秦少在地上寫:“不能回去找他。”字跡很用力,每一筆都像刻進土裡。沒有人反駁,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回去意味著什麼。村民們已經醒了,通道里的東西已經移動了,沉默村莊不再是那個只要不說話就能安全透過的副本了。規則已經被打破,而打破規則的代價,從來不是一個人能承擔的。
“回列車。”秦少又寫了一行字。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向森林的更深處走去。不是來時的方向——那條路已經不安全了。他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更窄、更暗、被荊棘和灌木覆蓋的路。人群跟在他後面,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質疑方向,因為秦少是唯一一個在沉默村莊裡活下來超過三次的人,他的經驗就是他們的地圖。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森林開始變得稀疏。光線越來越亮,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刺目的、像手術燈一樣的慘白。腳下的泥土變成了石板,石板變成了地板,地板變成了列車的地板。他們在四號車廂的走廊裡。沒有人記得是怎麼回來的,沒有人記得穿過森林的最後一段路是什麼樣的。記憶在這裡出現了斷層——前一秒還在森林裡踩荊棘,後一秒就站在了四號車廂的走廊裡。
周逾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夾克上沾著泥土和碎葉,鞋底嵌著黑色的溼泥,指甲縫裡塞著青苔的碎屑。他確實去過那個地方,那些痕跡不是幻覺,不是系統模擬出來的假象。沉默村莊是真實存在的,泥土是真實的,樹木是真實的,村民是真實的,通道里的那個東西也是真實的。
秦少靠著牆,閉上眼睛。他的黑色管理員卡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阿瑩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肩膀在微微抖動。沈一靠著另一面牆站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鹿沈站在走廊的盡頭,面朝那扇金屬門——那道沉默男守護的門。他的長風衣下襬垂在地上,長髮散落在肩膀上。“你們看到了。”他的聲音很低,沈,像從地底傳來的震動,“通道里的那個東西,不是第一次出現了。沉默村莊每次開放,它都會出現。有時候在村莊中心,有時候在森林深處,有時候在村民的房子裡。它沒有固定的位置,因為它不是副本的一部分。它是從別的地方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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