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先生走後，林硯坐在診桌前把那杯涼透的茶喝完。茶是陳老頭外甥從山上帶回來的野茶，不值錢，但很乾淨。他放下茶杯，把診桌玻璃板下面壓著的那張運轉計劃表拿出來，翻到背面。蘇清禾用紅筆寫的那行字還在——別關門——旁邊又多了一行她最近一次回來時用細黑鋼筆補的小字：也別太拼。他把計劃表放回玻璃板下面，用橘子壓住邊角。

趙磊把三輛賓士駛出老街的尾燈照片存進一個新建的資料夾，資料夾名字叫“鼎盛”。他己經開始整理鼎盛地產的公開資料了——工商註冊資訊、股東背景、近三年的專案開發記錄，還有那塊城南用地的原始土地性質變更公示。他在筆記型電腦上逐條翻看這些資料，越看眉頭越緊，忽然開口說找到了——那塊地在好幾年前確實做過一次土地性質變更，從“殯葬用地”改成了“商業住宅用地”。變更公示期沒有收到任何異議，當時負責審批的規劃局負責人己經在兩年前退休了。馮先生說的“乾淨商業用地”在法律上確實成立，但在天醫道的風水體系裡，這塊地的老殯儀館底子是改不掉的——殯葬用地長期積壓的陰怨之氣會滲透進深層土壤和地下水系，即使地表建築全部拆平，下面的地脈氣場也不會自動恢復。

林硯讓趙磊把鼎盛那塊地的資料打印出來放在病歷夾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槐樹下排隊候診的街坊們——陳老頭正在給一雙運動鞋換鞋底，老周端著一屜剛出籠的包子穿過馬路，老孫蹲在雜貨鋪門口往暖水壺裡灌開水。

“鼎盛這個專案跟沈姐老公那種情況不一樣。沈姐老公是被自己收藏的古董害了，那是個人行為。鼎盛這塊地如果開發之前沒有做過專業的地脈淨化，將來住進去的業主遲早要出事——老殯儀館的陰怨不是虛邪那種小打小鬧，是幾百場告別儀式、幾十具無人認領的骨灰盒長期積壓下來的集體哀傷。這種哀傷不會因為蓋一棟樓就消失。馮先生他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花這麼多錢請我——他們要的不是風水顧問，是一張能替他們擋煞的護身符。我不籤這份聘書，他們就會找別人。但別人畫的符，壓不住老殯儀館的陰怨。將來業主出了事，他們大可以兩手一攤說風水顧問己經做了佈局，是住戶自己不注意。到頭來背鍋的還是那些業主。”

趙磊把鼎盛的資料夾鎖進檔案櫃最上層，說他會持續跟蹤那塊地的開發進度。如果鼎盛真的找了別的風水師來強行壓煞，他在規劃局官網的公示檔案裡就能看出端倪——任何風水佈局的大改動都會體現在景觀設計方案裡。林硯翻開病歷記錄，在新的一頁寫下鼎盛地產和馮先生的名字，在備註欄裡標註了幾個關鍵詞：原殯儀館舊址，土地性質變更，陰怨殘留未淨化。他把筆放下，走到門口。老街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包子鋪的燈還亮著一盞。城南那片地上此刻應該正在打樁，幾個戴安全帽的工程師蹲在地基深坑旁邊研究圖紙，坑底的泥土泛著一層只有望神術能看到的灰黑色陰氣。再過幾個月，第一批不知情的業主就會搬進他們的湖景別墅，然後開始出現一系列查不出病因的症狀。但他們沒有一個叫顧明遠的後代，能花好幾年時間查到家譜最底層的真相。

老孫端著暖水壺推門進來，把趙磊桌上涼了的茶倒掉換上新沏的熱茶，又往林硯杯子裡續滿水。他指了指外面說陳老頭的收音機天氣預報說後天有雨，讓林硯把診室窗戶的密封條換一下。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說鼎盛的車隊走之後整條街的鄰居都在議論這件事——老何說他五金店裡那顆發財樹就是按林硯說的挪了位置之後生意才好轉的，老錢說他便利店門頭燈換好之後營業額翻了一倍，方老闆說印刷店的招牌顏色是小林幫他挑的。這些事都不值一百萬，但加起來，比三百萬貴。

趙磊把老孫的話記在手機備忘錄裡，忽然抬頭說了一句，老孫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林硯沒有回答，只是把診桌上的病歷記錄合上，翻開運轉計劃表，在今天的日期旁邊打了個勾。窗外的老街己經沉入夜色，包子鋪的燈熄了，修鞋攤早收了，槐樹下那盆薄荷葉在夜風裡輕輕搖著。老孫說得對——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衡量的。馮先生不差三百萬，但他差的是這條街上每家每戶都願意為天醫堂多說一句話的東西。

馮先生回到公司之後，鼎盛地產那邊安靜了整整兩天。第三天傍晚，趙磊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握著一個新發現——他一首在跟蹤鼎盛那塊地的施工動態，剛才在本地規劃局官網上刷出了一份最新的環評公示檔案。馮先生把原定的施工方案做了調整：取消了人工湖，改成了旱溪景觀；取消了地下車庫，改成了地面停車場；最核心的變動是——在小區正中央預留了一大片“公共綠地”，面積大約好幾畝，不做任何建築，只在圖紙上標註了一行小字：“預留社群文化廣場用地”。那片公共綠地的位置，正好是原殯儀館主樓舊址的正上方，也是整個地塊陰怨之氣最濃的核心區域。

趙磊把規劃圖放大，將預留綠地的位置和原殯儀館舊址的衛星地圖疊加在一起，兩條線完全重合。他說他不知道馮先生是真的聽了勸，還是怕將來出事被追責，但不管怎樣，那片核心陰怨區沒有被蓋成別墅。林硯看著螢幕上的規劃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翻開病歷記錄，在鼎盛地產那一頁的備註欄末尾加了一行字：核心陰怨區規劃為公共綠地，未建住宅。此案暫不結，待小區建成後跟蹤首批業主健康狀況。

趙磊把鼎盛的資料夾合上，說這是他見過最貴的良心發現——價值幾畝地的公共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