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顧問回去之後,鼎盛地產那邊安靜了好些天。趙磊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畢竟一百萬請不動,換個數字也沒用。但他低估了資本的耐心和想象力。
這天下午,天醫堂門口來了一列車隊。不是齊顧問那種單人單車的低調拜訪,而是整整三輛黑色賓士,前後兩輛是安保,中間那輛S級防彈轎車的後座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司機戴著白手套。車隊停在槐樹下,把整條老街的陽光都遮了一半。陳老頭放下手裡的鞋錘,老周端著一屜包子僵在門口,老孫從雜貨鋪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推了推老花鏡。這陣仗比上次沈姐來的時候還誇張——沈姐只帶了一個司機,這位帶了整整一車隊。
從中間那輛賓士裡下來的不是齊顧問,而是一個穿著亞麻唐裝的中年人。他大概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串老蜜蠟,手指上沒有任何戒指,只有一枚古銅色的素面扳指。這身打扮看似低調,但趙磊一眼就認出了那串蜜蠟——他以前在古玩市場拍過素材,這種成色的老蜜蠟市價至少六位數起步。那顆最大的桶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雞油黃色,表面有一層極細的包漿,沒有幾十年的佩戴養不出這種光澤。
唐裝中年人走進鋪子,在診桌前坐下。他沒有帶巧克力,也沒有帶合同,只帶了一個人——他的私人助理,穿著黑西裝,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張對摺的燙金聘書和一把鑰匙。鑰匙是全新的,上面刻著一個樓盤的名字,正是城南那個在建的高階湖景別墅區。趙磊在角落裡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那把鑰匙,在心裡飛速估算了一下那套別墅的市價,得出的數字讓他把三腳架的雲臺又擰歪了一點。
“林先生,鄙人姓馮。上次齊顧問回去之後,我反覆想了想——他開的條件確實配不上林先生的身價。所以今天我親自來。年薪三百萬,配城南湖景別墅一套,精裝修,帶獨立庭院和私人碼頭。公司給你配一輛專屬商務車,二十西小時司機待命。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專案規劃階段提供風水佈局建議。不需要你坐班,不需要你出席任何商業活動,甚至不需要你對任何外人承認你在跟我們合作。你繼續在天醫堂看你的病人,老街的街坊依然是你的街坊——你只是偶爾抽出幾天時間,幫我們看看圖紙,點幾個穴位。”
他把聘書攤開放在診桌上。燙金的字型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條款清晰,條件優渥,沒有任何文字陷阱。然後他把鑰匙放在聘書旁邊,說這套別墅的產權證己經在辦了,簽完字就能過戶。助理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的托盤紋絲不動,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
林硯沒有看聘書,也沒有看那把鑰匙。他拿起茶壺,往兩個杯子裡各倒了一杯茶,一杯推到馮先生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
“馮先生,茶涼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們那塊地,是不是以前老殯儀館的舊址?”
馮先生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極細微的一頓,茶杯裡的茶液輕輕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林硯的望氣術己經進入望神階段,根本捕捉不到這個瞬間。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笑容重新掛回臉上。
“林先生說笑了。那塊地是乾淨的商業用地,以前是農田。我們做過全套地質勘探和環境評估,沒有任何問題。”
林硯看著他。望神術透過對方溫文爾雅的微笑,看到更深一層的東西——馮先生的眉心有一絲極淡的灰黑色煞氣在微微跳動,不是他身體本身的煞,是他在公司內部開會時長期接觸某份環境評估報告時沾染上的殘留。那次會議的會議室裡,有人攤開過一張標註了“原殯儀館舊址地下未清理老墓區”的工程圖紙,馮先生坐的位置離那份圖紙最近,眉心正好對著圖紙上的老墓區紅線。這份殘留的氣痕很淡,淡到連馮先生自己都察覺不到——但他的身體記得。
“馮先生,茶葉是陳老頭外甥從山上帶回來的野茶,不值錢,但很乾淨。你眉心那絲煞氣,是長期在殯儀館舊址看圖紙時沾上的——那份環境評估報告上寫了什麼,你比我清楚。原殯儀館地下有未清理的老墓區,墓區裡埋葬的人沒有正式遷葬記錄。老墓區上面蓋別墅,地基壓棺,陰怨之氣會順著水泥鋼筋滲進每一棟房子。住在裡面的人,輕則失眠噩夢,重則家宅不寧。我不會把天醫道的風水術用在這種地方,那不是看風水,是幫你們騙人。”
馮先生的微笑終於收了回去。他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極輕微的聲響。他把聘書合上,把鑰匙推回助理手裡。助理愣了一下,趕緊把托盤收回去。他站起來,對林硯微微點頭,轉身往外走。沒有放狠話,沒有威脅,但那份沉默比一百句狠話都重。三輛黑色賓士緩緩駛出老街,引擎聲低沉而平穩,槐樹下的陰影恢復了原來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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