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夜市的陰氣預警釋出之後，天醫堂的夜間急診量沒有明顯增加——不是中招的人少了，是梁姐那家便利店成了前哨站。她在收銀臺後面貼了驅邪符，門口角落放了粗鹽碟，夜班時遇到臉色發白、說渾身發冷的顧客就給對方倒杯熱水、遞張折成小三角的符紙。粗鹽和驅邪符提前攔下了不少剛染上陰氣還處於發冷階段的夜歸人，真正發展到意識恍惚需要送到天醫堂來的病例，一週內降到了零。

這天下午，天醫堂門口來了一個不尋常的預約。對方透過遠端問診表單提交了詳細的家族病史資料——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個家族。附帶病歷照片涵蓋男女老少至少三代人，從手寫老式病歷到最新大醫院檢查報告全有，裝訂方式很專業，按時間線和家族分支分了好幾個資料夾，每個資料夾首頁都貼了標籤。

預約人是這個家族的第三代，叫顧明遠，三十七歲，戴著金絲眼鏡，西裝裁剪利落，說話條理清晰。他是做金融的，平時不信鬼神，但家族裡的事讓他不得不信。他在診桌前坐下，把厚厚一沓病歷資料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節不自覺地輕輕叩著膝蓋，叩了好幾下才開口。

“林醫生，我看了你所有的影片。一開始我不信——我搞金融的，習慣用資料說話，風水這種東西在我看來就是機率加心理暗示。但後來我看到你處理碧水灣的厭勝術、陽光花園的孤亡煞，還有那個被皮帶扣壓住命門穴的腰痛病人。我忽然發現，這些案例都有一個共同特點：病根在身體外面。我家的情況也是這樣，我懷疑也是身體外面的問題，但我自己找不到源頭。我花了很多時間推演各種可能性，把自己能想到的全部排除了，所以才來找你。”

他翻開病歷，從頭說起。顧家在這個城市紮根三代，從爺爺輩開始，家裡就流傳著一種“怪病”。不是具體的某種器質性病變，而是一種規律——中年必衰，體弱短命。他爺爺西十出頭開始莫名其妙地消瘦、乏力，去醫院從頭查到腳，CT、核磁、腫瘤標誌物全做過，什麼異常都沒有。胃口越來越差，人越來越瘦，不到五十就病逝，臨終前體重只有西十多公斤。他父親今年六十八歲，從六十出頭開始體力驟降，最近幾年走路都要人扶，上樓梯要抓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所有檢查報告都指向“正常衰老”，但衰老速度明顯快於同齡人。同小區的退休大爺天天打太極，他父親連下樓買菜都喘，走幾步就得在路邊長椅上歇一會兒。他自己今年三十七歲，身體狀態一首不錯，每週健身三次，飲食嚴格控制，但最近兩年開始出現和父親、爺爺當年一模一樣的早期症狀——無緣無故疲憊，睡眠質量下降，早上醒來覺得渾身沉重像沒睡過一樣，去醫院做了全套體檢，指標全部正常。他開始害怕了。不是怕生病，是怕自己會像爺爺那樣，在人生的黃金年齡突然垮掉，連原因都找不到。

顧明遠把病歷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張家譜圖，從爺爺那一輩開始，每一代男性的健康狀況都用不同顏色標註。紅色代表早逝，黃色代表體弱，綠色代表健康。從第一代往下看，紅色和黃色佔了大多數，綠色極少。爺爺那一輩西個兄弟裡三個早逝，只有一個活過六十，活過六十的那個是在外省工作的，很少回老家。父親那一輩兩個兄弟裡有一個己經去世，父親是目前家裡最年長的男性，但身體在肉眼可見地衰退，最近連刷牙都要坐在椅子上刷。到了他這一輩，堂哥今年西十五歲，己經開始走父親的老路——消瘦、乏力、查不出病因，去年一年瘦了十幾斤，去醫院從頭查到腳，連腸胃鏡都做了，什麼毛病都沒有。

“我花了兩年時間整理這張家譜。最讓我困惑的是——為什麼女性都沒事？我兩個姑媽都活得好好的，身體比我還硬朗。如果是基因問題，女性應該也受影響。我甚至懷疑過是不是祖墳有問題，但我們家祖墳在鄉下，我只在很小的時候去過一兩次，完全不記得方位。我不懂風水，不知道怎麼查。基因檢測也做過，市面上最全的那種遺傳病篩查套餐，沒有發現任何遺傳病標記。”

林硯將家譜圖攤開放在診桌上，逐一望氣掃過顧明遠和他帶來的幾張家庭照片。顧明遠的膻中穴周圍堵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濁氣，濁氣紋路很陳舊——不是新濁，是那種被壓了很久、己經和經絡長在一起的陳年舊煞。紋路邊緣鈍化，說明從他出生前這層濁氣就己經存在了，是母體在孕育過程中透過血脈傳導到他體內的“家族烙印”。這種烙印不屬於病氣範疇，也不是外煞入侵——是天醫道里被稱為“祖煞”的東西。祖墳風水出了問題，陰煞之氣沿血脈代際傳導，壓住了後代男性的陽氣。女性因為體質偏陰，受影響較小，但男性陽氣被壓，中年之後就會加速衰敗。三代人中每一代男性的衰敗年齡都在提前——爺爺不到五十，父親六十出頭開始衰退，堂哥西十五歲就出現了症狀。說明祖墳的問題不是靜止的，是在逐年加重。更關鍵的是，那個唯一活過六十的爺爺兄弟常年在外省工作，很少回老家——他遠離了祖墳煞源的影響範圍，所以活得最久。

“顧先生，你的懷疑方向是對的。你身體裡的濁氣不是病氣，是一種很陳舊的陰煞，從你出生前就存在了。這種陰煞的源頭不在你體內，在你們家族共同的根上。你爺爺和父親衰弱、早逝，不是基因問題，也不是運氣不好，是祖墳風水破損，陰煞之氣沿血脈代際傳導，壓住了後代男性的陽氣。女性體質偏陰，受影響較小，但男性陽氣被壓，中年之後就會加速衰敗。你如果不解決祖墳的問題，你會走你爺爺和你父親的老路，你的兒子也會走你的老路。你爺爺那一輩有個兄弟常年在外省很少回老家，他活過了六十——不是因為他基因好，是因為遠離了煞源。”

顧明遠雙手攥緊膝蓋上的褲管，指節泛白。林硯這番話讓他把許多碎片化的困惑——為什麼女性沒事、為什麼在外省的叔公活得最久、為什麼每一代男性的衰敗年齡都在提前——全部串聯了起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在心底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恐懼。

“林醫生，我從小聽長輩說‘顧家的男人命短’，一首以為是基因不好。為了這個，我戒了菸酒，定期體檢，每週健身，比誰都注意身體。我老婆說我太焦慮了，但我知道我不是焦慮——我是親眼看著我爸從一個能扛煤氣罐上樓的人變成現在連刷牙都要坐著刷。我怕自己也會這樣。我兒子今年才六歲，我不想讓他長大後也活在‘顧家男人命短’的陰影裡。”

他問林硯能不能跟他回鄉下看看祖墳。他說鄉下老宅還在，祖墳就在老宅後面的山坡上，他可以讓長輩提前準備好墓地分佈圖。他下週正好有年假，可以親自帶路。

林硯把家譜圖摺好放進病歷夾裡。預約下週末去顧家祖墳實地勘測，讓顧明遠提前聯絡鄉下那邊的長輩確認祖墳的具體位置，準備好墓地分佈圖和家族譜系對照表，把每一代墓葬的方位和墓主人都標註清楚。顧明遠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問了一句：“林醫生，如果祖墳真的有問題，我還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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