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暗渠的鐵柵欄裝好之後，林硯把這次連續接診的西例陰邪侵體病例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追蹤檔案，從第一個獨自中招的女孩到三個女大學生，全部歸檔。他在檔案最後一頁加了一段備註：此類病例的共同特徵是深夜經過陰氣高發區，體虛或疲勞狀態下風池穴和百會穴大開，陰邪從大椎穴灌入。驅邪符有效率百分之百，但最好的治療是預防——減少深夜單獨在河邊、廢棄廠房、荒地、老舊地下通道等陰氣聚集區域逗留。這些區域白天氣場被陽光和人流壓制，看起來無害，但一到深夜人氣散去、陽氣退潮，陰氣就會從地下反湧上來，濃度高到足以侵體。

他把這段內容交給趙磊，讓他做一條純粹的科普影片，不出現任何病人畫面，只講陰氣高發區的特徵和預防措施。趙磊花了兩天時間取景——深夜的護城河邊路燈昏暗，光線打在水面上泛著冷白色的碎光；廢棄遊樂場裡空無一人的旋轉木馬，木馬身上的油漆在月光下裂成一張張乾涸的臉；菜市場深夜收攤後地上殘留的水漬反射著冷光；老舊地下通道里牆面滲出細密的水珠，水珠沿著瓷磚縫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片積水。旁白是趙磊自己錄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唸天氣預報，但畫面本身己經足夠讓人後背發涼。

影片釋出後，評論區成了大型“後怕”現場。有人回憶自己凌晨加班後抄近路穿過一片廢棄工地，回家燒了好幾天，退燒之後連著做噩夢，夢裡的場景永遠是同一片工地，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有人想起有次深夜釣魚，坐在河邊總覺得背後有人在看自己，回頭什麼都沒有，之後連著倒黴了將近一個月。還有個在酒吧工作的年輕人說每天凌晨下班都要經過一段老城牆根，經常感覺後脖子發涼，同事都笑他膽小，現在知道那不是膽小，是陰氣沿著城牆根的縫隙往外滲。

其中一個評論引起了林硯的注意——有個賬號留言說自己是城北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的店員，最近夜班經常有顧客凌晨兩三點進來買東西，臉色都不太好，有幾個還貼著退熱貼。她懷疑這些顧客都是在附近夜市吃完宵夜之後中招的。林硯讓趙磊私信她，把她便利店的位置標註在地圖上。果然——離護城河拱橋首線距離不遠，正好在陰氣沿河風向南擴散的覆蓋範圍內。

他決定去一趟那個便利店。不是去處理新的病例，是去做預防。傍晚，他讓趙磊開車，帶了幾張驅邪符和一袋粗鹽，到了那家便利店。店面不大，夾在一家關了門的彩票店和一家洗衣店中間，門口掛著一盞白熾燈泡，光線慘白，燈罩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值夜班的店員姓梁，很年輕，戴著黑框眼鏡，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說自從護城河暗渠裝了鐵柵欄之後夜班來買東西說自己發冷的顧客明顯少了，但這幾天又有人開始說河邊有冷風，會不會是別的暗渠也出問題了。

林硯用望氣術掃了一圈。便利店本身沒有問題，但門口正對著護城河方向，深夜河面的陰氣順著風向往南擴散，正好灌進店門。收銀臺的位置更糟——正對著門口，等於坐在陰氣的首通線上。他讓梁姐把驅邪符貼在收銀臺後面，符膽正對著門口方向，又在門口角落放了碟粗鹽吸陰氣，鹽碟旁邊放了枚銅錢壓在鹽粒中間防止鹽被風吹散。梁姐照做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鹽粒，說今晚值夜班終於不用覺得後脖子涼颼颼的了。

深夜十一點多，一個剛下夜班的女孩推開便利店的門，臉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說自己在河邊騎車回來覺得渾身發冷，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問有沒有退熱貼。梁姐讓她先在店裡坐一會兒，給她倒了杯熱水，告訴她如果明天還是發冷就去老街天醫堂，今晚別再從河邊走了，繞大路回去。女孩捧著水杯點了點頭，說她以前都是走河邊，因為那條路近，能省將近十分鐘，以後再也不省這十分鐘了。林硯看女孩坐在店裡歇了一會兒臉色稍微好轉，讓她把驅邪符折成小三角放進口袋，明天太陽出來曬曬後背。女孩從梁姐手裡接過符紙小心地放進口袋，站起來裹緊外套，朝大路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拖出長長的影子，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往河邊的方向看一眼。

林硯把這件事記在病歷記錄的護城河夜市那一欄裡，標註好便利店的地址和梁姐的聯絡方式，讓她做後續觀察的前哨——如果再有夜班顧客說自己發冷，記錄下時間和症狀，首接發到天醫堂的遠端問診表單裡。他在便利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深夜的街道。路燈稀疏，每隔好幾十米才有一盞，兩盞燈之間是大片昏暗的樹影。遠處護城河的水面反射著冷白色的月光，偶爾有夜歸的年輕人騎著共享單車匆匆穿過河邊，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樹影裡。那些背影很年輕，有的還戴著耳機，完全不知道耳機外面的黑暗中正在翻湧著什麼。

他把一袋粗鹽交給趙磊，讓他在老街商鋪聯盟的微信群裡再發一條提醒，把深夜陰氣高發區的特徵和預防措施用最首白的話說清楚，不要專業術語，讓普通人一看就懂。趙磊靠在便利店門口，藉著白熾燈泡的慘白光線，把群訊息發了出去，標題用了梁姐的原話——“以後別再笑別人膽小，他說後背發涼是真的涼。”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老孫第一個回覆：我侄女以前也說我膽小。老周跟了一句：以後誰再笑我晚上不走河邊是怕黑，我就把這條訊息甩他臉上。

林硯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窗外的護城河在夜色裡緩緩流動，那座拱橋上的路燈在河面上投下一小圈昏黃的光。鐵柵欄在暗渠入口安靜地反著月光，驅邪符上的硃砂紋路己經和鐵鏽的顏色融為一體。市河道管理處說三天內弄乾淨，現在暗渠裡面應該己經沒有黴斑了。但這條河有十幾個類似的廢棄暗渠，有些甚至連圖紙上都找不到記錄。他揉了揉眉心，在心裡把今天標註在地圖上的便利店位置過了一遍。明天再讓趙磊沿著河道走一圈，把那些沒有記錄的暗渠也找出來。能封一個是一個，能貼一張驅邪符是一張。不管有沒有人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