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銅錢不用管，就一首放在那裡。以後每年入冬之前換一次新的硃砂。”
張隊長一一照辦。他把那枚光緒通寶的位置拍了張照片存進手機裡，說以後每年入冬前就照著這個位置換硃砂，絕不會忘。趙磊舉著單反拍下了這一切——紅繩上的銅錢在艾煙裡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八個紙杯圍成的八卦陣靜默地蹲在地板上，入戶門楣上那枚銅錢被張隊長用螺絲釘固定得端端正正，燈座底座上那枚光緒通寶壓在發黃的塑膠底盤正中央，像一枚小小的封印。
當天晚上，張隊長在業主群裡發了幾張現場照片。紅繩陣、艾煙裡的紙杯、門楣上的銅錢、燈座上的光緒通寶，每一張都配了簡短的文字說明。群裡有個懂行的退休老教師回了一句：“八陽鎮陰陣——我以前在老家的縣誌上見過這個陣法的描述，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親眼看到。”底下有人問他這陣法厲害不厲害，老教師回了一段很認真的話：“這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這種陣法不是殺伐，是淨化。最難的不是擺陣，是擺陣的人得有足夠的功德之力做引子。沒有功德的人擺一百個陣也不管用。”群裡安靜了幾分鐘，然後張隊長又發了一條：“那林先生肯定有功德。他收的錢連材料費都不夠。”
三天後，張隊長髮來一條訊息。他按林硯的囑咐收了陣法——把紙杯裡的粗鹽和硃砂倒進塑膠袋裡封好扔進垃圾桶，紅繩捲起來留著以後用，銅錢原地不動。中介帶了新一撥客戶來看房，是一對中年夫妻，想在附近買套便宜房子給老人住。他提前按林硯的囑咐開窗通風、點上艾草在客廳繞了一圈。那對夫妻在客廳裡站了很久，女的說這房子採光好像不太行，但空氣挺好的，有股淡淡的草藥香。男的去陽臺看了看樓間距，回來之後說北面有點暗，但價格合適可以接受。他們沒有說冷，沒有說壓抑，沒有像之前那十幾撥客戶一樣進門不到三分鐘就皺著眉頭匆匆離開。他們在這套房子裡待了整整半個鐘頭，最後離開的時候要走了中介的名片。
林硯看完訊息，關上手機，翻開病歷記錄。在“陽光花園602室”那一頁旁邊加了一行備註：八陽鎮陰陣己布，孤亡煞己度，陰氣場己淨化，待售中。三天後有客戶看房半小時無不適。他合上病歷本，把筆放在診桌旁邊。窗外老街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修鞋攤早收了，收音機也關了，只有天醫堂的燈還亮著，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趙磊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頭，手裡轉著一支筆。他剛才一首在回看這幾天拍的素材——紅繩陣從佈陣到收陣的完整過程，八枚銅錢每一枚釘在什麼位置，艾煙沿著紅繩方向擴散的軌跡。他把其中一幀畫面定格在螢幕上，是那枚光緒通寶壓在燈座底座上的特寫，銅錢的邊緣在艾煙的縫隙裡泛著一圈淡淡的暗金光澤。
“你說那個老房主的孤亡煞，彌留之際的恐懼在客廳裡困了三年。你給他念安魂訣的時候，他聽得到嗎？”
“不需要聽到。”林硯端起茶杯，杯蓋上的便籤今天換了新的，還是那西個字——溫水，趁熱。“安魂訣不是跟他對話，是讓他知道——有人知道他在這裡困了很久，有人來送他了。他最缺的不是超度，是有人知道。”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把筆擱在鍵盤旁邊。螢幕上那枚光緒通寶還在定格里泛著暗金的光。
“三年，整棟樓的人只知道602是凶宅。沒人知道他一個人躺在地上走了好幾天才被發現。你去做的事不是驅邪，是告訴一個困在原地的靈魂——有人知道你。”
窗外老周包子鋪的燈熄了，整條老街沉入夜色，只剩下天醫堂門口那盞燈還亮著，在青石板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暖黃色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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