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軋鋼廠的廣播喇叭準時響起《東方紅》的旋律。但與往日不同，今天一車間鉗工班組的工友們，從進門換上工裝開始，氣氛裡就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拘謹和審視。彼此間的交談聲都低了幾分，目光不時瞥向車間靠牆那片正在佈置的空地。

民主評議，定了今天上午。

趙國強和平常一樣，提前一刻鐘到車間。他換上工裝，仔細檢查了今天要用的幾件量具，又給那臺老銑床的導軌補了層薄油。動作沉穩，不見絲毫慌亂。王師傅踱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但掌心傳來的力度透著無聲的支援。陳師傅在對面工位上，朝他點了點頭，眼神里寫著“穩住”。

一切盡在不言中。

八點整，車間主任陪著廠辦的一位文書，還有工會的李幹事，搬著桌椅板凳，在一車間靠牆的空地上，叮呤咣啷地佈置出了一個臨時的“評議區”。幾張桌子拼成主席臺，後面擺了幾把椅子。正面，工人們自帶小板凳，默默圍成半圓。

陸續有人落座。除了鉗工班組的二十來號人，還有幾個從別的車間臨時抽調的“工人代表”。趙國強在靠後的位置坐下，能感覺到前後左右投來的目光，像細密的針，輕輕紮在背上。他掃了一眼，沒見到易中海和劉海中。按照之前楊主任透露的流程，院裡的“群眾代表”會稍晚些，在工友評議環節結束後才到場。

“安靜了，安靜了。”車間主任敲了敲桌子，聲音在突然靜下來的車間裡顯得有些乾澀，“今天，按廠裡統一安排，在一車間試點進行‘民主評議’。主要是評議咱們車間，近期表現突出、有培養潛力的青年工人。目的呢，是幫助青年同志進步，也是聽取咱們一線工人最真實的意見。下面，請廠辦的張文書，宣讀一下評議規則和注意事項。”

張文書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扶了扶眼鏡，照著稿子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規則和之前瞭解的差不多：被評議人簡短述職，工友無記名打分並可選派代表發言，然後是“群眾代表”評議，最後是車間和廠領導綜合意見。打分表上有“思想覺悟”、“勞動態度”、“技術水平”、“群眾關係”等幾欄，後面跟著“優秀、良好、一般、較差”的選項。

“第一位被評議的同志，趙國強。”車間主任念道，聲音平穩，目光看向後排，“趙國強同志，你先來講幾句吧。簡短點，主要說說進廠以來的表現和認識。”

趙國強從後排的小板凳上站起來，穿過工友們自發讓出的狹窄通道，走到前面。幾十道目光瞬間聚焦，如同探照燈，有關切，有好奇，有平靜的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掂量。他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工友，然後看向車間主任和廠辦的人。

“主任，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傅，工友們。”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穩定，在安靜的評議區裡傳開，“我叫趙國強，進廠時間不長。感謝車間給我這個機會，參加評議。”

他沒有拿出事先準備的稿子，只是像平時說話一樣，簡單回顧：“進廠以後，在各位老師傅，特別是王師傅、陳師傅手把手的教導下，學習鉗工技術。參與了日常生產，完成了車間交給的各類加工任務。期間，也遇到過一些挑戰，比如不久前的那次‘高精度異形薄壁件’測試任務。在楊主任、周工程師的指導下，在各位工友的支援下，我盡己所能，完成了任務。這讓我認識到，技術來不得半點虛假，要穩，要細，要尊重科學規律。”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前方，繼續說：“我知道自己年輕，經驗不足，性格上可能也有缺點。今天坐在這裡，就是希望能聽到各位老師傅、工友最真實的意見和批評。好的，我繼續保持。不足的，我一定認真改。我的述職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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