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光未明。

趙國強己經站在了自家小屋外那片小小的空地上，緩緩打著太極拳。動作比往日更慢，更沉。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拉長，將肺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倦意擠出去，再吸入清冷的、帶著破曉前寒意的空氣。

昨夜睡得並不踏實。腦海裡反覆推演著今天的計劃，像過電影一樣，將每一個可能用到的步驟、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都琢磨了無數遍。最後，是那0.8mm的薄壁，在想象中反覆顫抖、變形，又被他用意志力強行“按”回精確的輪廓。

他知道，今天將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技術上最依賴“感覺”、也最考驗極限的一天。成，則破開“測試任務”的鐵幕，在廠裡真正鑿出一塊立錐之地，贏得喘息和反擊的空間。敗，則前功盡棄，不僅“觀察期”提前結束，更會成為郭大撇子、李副廠長等人釘在恥辱柱上、用以警示後來者的“反面典型”。

收勢，站定。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精神像被冰水淬過又反覆鍛打的刀鋒，剔透、專注，且蘊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很好，就是這種狀態。

吃過簡單的早飯，他仔細檢查了門窗的標記。完好無損。這讓他心中微定。

看來，昨夜院裡雖然鬧騰，但至少他這方寸之地，無人敢再來觸碰。【小丑的嘲笑貼】看來效果顯著，讓某些人暫時自顧不暇。

鎖門，出院。剛穿過月亮門，走到外院通道上，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是三大媽和另一個婦女的聲音，隱約能聽到“缺德”、“晦氣”、“還讓不讓人過日子了”之類的詞。看來，閻家的“壺蓋-醬菜”連續劇還在上演，甚至波及了鄰里。

趙國強腳步未停，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對【小丑的嘲笑貼】的效果有了更深的認識。這玩意兒，不傷人，不害物，專攻“臉面”和“日常”，攪得人雞犬不寧，其效果比首接的衝突更令人煩躁且難以應對。

他快步走出大門，匯入清晨上班的人流。衚衕裡，認識不認識的工友擦肩而過，投向他的目光復雜難言。同情、好奇、等著看熱鬧的，兼而有之。他統統無視，只是加快腳步，朝軋鋼廠走去。他能感覺到，關於他接了“不可能任務”的訊息，己經像風一樣刮遍了廠區。

走進鉗工車間，時間還早。大部分人還沒來，只有幾個老師傅在慢悠悠地收拾工具、預熱機床。王師傅己經在了，正在用油石仔細打磨一把刮刀，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神里的關切和擔憂藏不住，甚至還有一絲不忍——彷彿在看一個走向既定終點的勇士。

趙國強走到自己的工位。那個裝著唯一毛坯的木盒，還有攤開的筆記本、圖紙，靜靜地放在那裡，像在等待一場決定命運的審判。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打來一盆清水，用肥皂仔細洗淨雙手，再用乾淨的棉紗擦乾。然後，他戴上那雙半舊但洗得很乾淨的白線手套。這是幹精密活時才捨得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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