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講完那三個案例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廟門口的日光從暖黃色變成了灰藍色，巷口那棵榕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門檻前面。

念祖坐在門檻另一側，半天沒說話，像在消化那些對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墨綠色工裝外套，左袖口有一塊深色補丁，針腳細密平整，是他自己縫的——他習慣手邊備著一根針和一截線，東西破了就順手補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腹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開口問了一個問題。語氣不像提問，像是之前一首想問但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現在終於等到那個時間了。

“阿成，我小時候一首想問——為什麼每個村都有自己的廟？”

阿成正在把供桌上的香灰掃進一隻小鐵盒裡，他停了一下，沒有抬頭：“你小時候沒問過別人？”

“問過。沒人答得清楚。有人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有人說“拜了保平安”，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楚為什麼。”

阿成把鐵盒蓋好，放回供桌底下：“因為福建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不太好活。”

“怎麼個不好活？”

“你往山上去，山裡有老虎。那時候不是現在這種老虎——是那種餓了就下山吃人的。你往海里去，船一翻人就沒。你下地幹活，颱風一來，半年白乾。你說這種地方的人，靠什麼活下來？”

“靠自己。”

“靠自己是不夠的。那時候的人能活下來，己經很難了，還要生，還要養，還要傳——那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信”。信山裡有山神，海里有媽祖，地裡有土地公。他們信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撐下去。”

阿成站起來，把掃帚靠牆放好。他在門檻另一側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有點——這是他說話前習慣性的準備動作，煙在嘴上叼著卻很少點燃，像是在等某個看不見的開關先被撥開。 “所以每個村都有自己的廟——不是因為有神，是因為有人需要它。”

念祖看著巷口的榕樹樹冠，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樹冠的輪廓正在慢慢地融進夜空。他看東西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微微偏著頭，左邊肩胛骨會不自覺地往前送一寸，像在調整焦距，把遠處的事物拉近一些再看。

“那鬼神幫你，它獲得什麼？一切都有緣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恨。”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讓自己也聽清這個問題，“人拜神，求心安。那神幫人，祂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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