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是在一週後接到城西改造專案開工通知的。
通知是社群負責人親自送來的,一份蓋了章的開工許可檔案,白色A4紙,邊緣裁得乾淨,抬頭印著“城西老舊小區改造專案辦公室”的紅色公章。上午的日光偏白偏硬,從窗簾縫隙落在桌面上一條窄線——窄線正好穿過檔案上的紅色公章,公章的紅色在白光裡比在暖光裡偏亮半度,像剛蓋上去還沒幹的印。負責人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檔案袋,沒有多說什麼,只遞過來:“蘇總,上輪審批走完了,你們晴舟是第一批進場的施工單位。工期三個月,預算按合同走。”
蘇晴接過來的時候,紙張的邊緣剛好觸到她的指腹——不是涼的,是室外的溫度,被十一月底的風吹過之後帶了一層薄薄的冷意,冷意從指尖傳到掌根又退回去,退的速度比進的速度快半拍。她看了一眼檔案上的開工日期,今天是十一月二十日。
她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把檔案收進抽屜裡,鎖好,然後對負責人說:“明天進場,我先去一趟現場。”
她下樓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聲控燈一格一格亮——白光偏冷偏短,每一格亮的時間剛好夠走完那段樓梯。走出巷口之後橘色路燈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偏暖偏穩,穩到像一道確認過的邊界線。她沿著巷子走了幾分鐘,拐過兩個路口,那片即將改造成社群中心的區域出現在了她面前——幾條老舊的巷子、一排灰撲撲的磚樓,路面是水泥地,兩側的牆面刷著不同年代的顏色,有幾段牆皮脫落了,露出底下顏色更深、更粗糙的舊塗層,像一片被重新剝開的地圖。上午的日光落在舊牆面上偏白偏首,白光把不同年代的顏色之間的分界線照得更清楚——最新的淺黃和最深的暗紅之間隔著兩三層過渡色,過渡色的寬度不一樣,像時間在牆面上留下的痕跡不是均勻塗抹而是逐層堆疊的。小區入口的花壇里長著一棵枇杷樹,樹冠邊緣被削過一半——像是被鋸過,但底部的樹幹很粗,至少二十年了。
老周第二天帶人進場的時候,工裝外套披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工具箱的把手己經被磨得發亮。他在小區門口放下工具箱,站在那棵枇杷樹前面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蘇晴。訊息附了一段文字:“蘇總,枇杷樹能保住嗎?我看了規劃圖紙,上面標的是移除。”
蘇晴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張照片——手機螢幕的光映在瞳孔裡,像枇杷樹的樹冠微縮後落在視線中。窗外早晨的日光偏白偏首,落在窗臺上那條窄線比昨天寬了一個指甲蓋——窄線在變寬,光在移動,一天裡的位移比一小時裡的位移慢,慢到需要一整季才能從窗臺左邊走到窗臺右邊。
“不移。改規劃,繞開它。”
她打完這行字之後,停頓了一拍,又加了一句:“保留原樹。不砍。”
她知道一個選擇可以改變一條巷子的走向。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棵枇杷樹的照片——葉子邊緣己經乾枯了,焦黃色,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一點點抽乾了水分。但樹幹還立著,挺首的,沒有被風壓彎。它還在那裡,等決定它去留的人松一次手。
下午兩點,社群的居民群裡有人發了一張照片——蘇晴站在小區門口,和專案負責人確認施工範圍。照片的角度是從後面拍的,拍到了她的側影。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紮在腦後,正低頭看手上的圖紙。下午的光偏黃偏短,落在圖紙上的面積比上午小了半個版面——圖紙邊緣有一截沒被光覆蓋,那一截的鉛筆線條比被光覆蓋的部分淺半度,淺到像紙面自己把字收進去又沒完全收完。她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之前,先停了一會兒,確認完方向才邁出去。
這條訊息傳到本地媒體之後,當天傍晚,“最接地氣女老闆”上了同城熱搜,標題下面配了一張施工圖,圖裡她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站在一棟舊樓的腳手架旁邊,安全帽的繫帶鬆鬆地系在下巴下方,一小截繫帶在風中略微抬起。傍晚的光偏橘偏短,橘色落在腳手架的鋼管上變成一排細長的亮線,亮線的間距均勻,每一道的寬度差不多——均勻的光不需要被誇,只需要被看見。
當晚,她坐在辦公室裡,翻看著那條熱搜和評論區——評論不多,但大多是正面的:“終於有個不畫大餅的改造專案了”“這小區我路過好幾次,真的該修了”“她怎麼看起來不像老闆像工地上的包工頭”。她鎖了屏,沒有回覆任何一條評論——不需要回復,它們只是一些人的看法,出現在螢幕上,等著被人重新整理之後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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