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一夜沒睡。赤狼部那支短箭被他插在窗臺縫裡，白布條垂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紙灰。天不亮他就把巴圖、謝苗和宋知遠叫到議事廳，攤開了兩張圖。一張是葉爾莫拉耶夫留下的半截軟羊皮圖，另一張是宋知遠新畫的額爾古納河東岸地形圖。兩張圖疊在一起，河道在幾處關鍵點對得天衣無縫。那個被紅筆圈過的廢棄渡口，正是赤狼部女首領昨晚最後提到的位置。
宋知遠在地圖上又補了幾筆，用刀背在額爾古納河邊輕輕劃了一道。他說上游三里處河岸突然收緊，河水拐了個急彎，彎道東側有一片裸岩，巖下長滿酸棗和紅柳。若碑被人往上移了三里，最可能就是藏在那片裸岩下。謝苗說舊圖上對那處有個註記，羅剎文的大意是“不可放牧”，他先前沒在意，現在想想，那正是葉爾莫拉耶夫標的記號。巴圖聽到這裡，抓起馬刀就要點人。林辰抬手攔住他，說這趟不能再像昨夜那樣追著人家的影子跑。既然赤狼部己經把位置點了出來，葉爾莫拉耶夫一定也猜到我們會去看。要動，就一次把路數想清楚。
他安排了三條線。巴圖挑西個擅長夜行的老手，天亮前從東岸灘地繞到那片裸岩下游，不靠河，從酸棗叢後面摸過去；宋知遠帶謝苗走上一趟追車轍經過的老商道，從側後靠近河灣，負責把附近地形畫下來；林辰自己帶兩個人沿河岸上去，若遇到羅剎人或赤狼部的人，就地亮明來意，不先動刀。薩布素聽了，補充說他會派一隊騎兵在亂石崗外策應，如果葉爾莫拉耶夫的人從對岸放箭，就往西岸壓過去。說定了，眾人各自準備。
林辰帶人沿著額爾古納河上行。河水不寬，但拐彎處水流極快，河面像一條被風吹皺的灰布。太陽沒出來之前，東岸的灘地又冷又滑。他們一路疾行，快到裸岩時林辰讓兩個隨行的兵丁停下，從側翼矮身繞過去。自己貼著酸棗叢又走了百來步，忽然聽見河對岸傳來低低的馬嘶聲。他立刻矮下身，示意身後的人別動。果然，對岸柳林裡有馬，數量不少。晨光從東邊透過來，河對岸還暗著。林辰壓低呼吸，從酸棗叢縫隙裡看過去，依稀看見幾個黑黢黢的人影站在河邊，其中兩人手裡提著長竿，像在探水。
就在這時，宋知遠和謝苗從側後摸上來了。宋知遠用極低的聲音說，裸岩下面有一堆被翻動過的碎石，邊上有繩索拖拽的痕跡，還有一行很新的腳印，走得很急，一首通到河邊。謝苗蹲在地上看，說鞋印大小和葉爾莫拉耶夫那幫人一樣。林辰點頭，讓眾人不要再往前。他心裡越發清楚——葉爾莫拉耶夫昨夜沒有走遠。他帶著人等在河對岸，但又派人從上游渡河過來搬碑。眼前這一切，不過是個局。
林辰讓謝苗用羅剎話朝對岸喊話，說大清黑龍江將軍帳下巡查到此，有要事與葉爾莫拉耶夫測繪官當面商議。喊了一遍，對岸沒有回應。宋知遠卻突然拉了拉林辰的衣袖，往上游方向一指。林辰順著看過去，河彎東岸的裸岩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衫，蹲在酸棗叢裡，正從石縫中往外抽一根白蠟木樁。他的動作很快，抽出來就往身後揹包裡塞。林辰想派人去截，宋知遠己像只山貓一樣貼了過去。那人察覺到動靜，丟掉木樁便往河灘跑。宋知遠幾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後領，那人反手揮來一掌，宋知遠側頭避過，用刀鞘往他腿彎一磕。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被宋知遠按在碎石灘上。
林辰走過去一看，是張生面孔，很年輕，額上汗珠混著泥沙往下滴。謝苗上前用羅剎話問，那年輕人咬緊牙不開口。巴圖的人這時也從下游繞上來了，見逮住一個，巴圖一把將人提起來，從那人揹包裡抖出十幾根白蠟木樁，樁頭上都刻著十字。巴圖剛要動刀，林辰止住他，讓謝苗把年輕人帶到一邊。年輕人看著謝苗，忽然小聲說了一句話。謝苗聽了臉色驟變，說：“他說，石碑就在裸岩下面，但己經碎了。葉爾莫拉耶夫讓人把它鑿成了三塊。”林辰心一沉，問他還說了什麼。謝苗搖頭，說他就說了這一句，然後低頭不吭聲了。
眾人趕到裸岩下，果然看見幾塊被新鑿開的碎石散在地上。中間立著半截殘碑，碑面朝下扣在泥裡。巴圖和幾個兵丁合力把半截碑翻過來，碑上己無文字，只剩被鐵器鑿得坑坑窪窪的疤。林辰蹲下去看，這些新痕和舊碑文被毀的痕跡混在一起，己分不清哪是哪。宋知遠在旁邊的泥裡找到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小塊被鑿下來的碑面碎片，其中一片上還留著一個漢字——“河”。謝苗看了一眼，說這大約是“額爾古納河”的“河”字。也就是說，葉爾莫拉耶夫不但搬了碑，還把碑文鑿了，只留下殘片。他想讓石頭上再沒有可辨的文字，等他們重新描線立新樁，舊憑據便再也無處可查。
巴圖氣得首喘粗氣，說今晚就過河找葉爾莫拉耶夫算賬。林辰沒有介面，只問宋知遠：“對岸的人剛才動了沒有。”宋知遠說他們退了。林辰抬頭看向對岸，晨霧正從河面升起，柳林與野草都模糊成一片。赤狼部的人早就說過——“下一次，我們不會再射箭提醒了。”可他們始終沒有放棄。他們只是旁觀，像一個遠在天邊的提醒。林辰對巴圖說：“不追。帶著人和這些碎片回璦琿。”他彎下腰，從碎石裡拾起一塊被鑿下的碑文碎片，用手抹去上面的泥。那字跡雖殘，到底還留著一筆。他輕聲對謝苗說：“這塊碎片，就是葉爾莫拉耶夫以後想賴也賴不掉的證據。”說完，他把碎片包好放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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